孙瘸子看著空荡荡的马厩,想起那匹老马最后一次蹭他肩膀的样子,忽然捂住脸,无声地哭了。
又过了十天,粮食彻底没了。
老赵头把马骨头捡回来,砸碎了煮汤。骨头煮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煮出来的水连一点油花都没有了,他还是捨不得倒掉,加点盐,就当粥喝。
然后是皮甲。把皮甲切成条,煮烂了吃。嚼起来像嚼鞋底,可没人嫌弃。再然后是树皮。城里的榆树、柳树、槐树,全被剥了皮。树皮磨成粉,掺在水里,煮成一锅黑糊糊的糊糊。苦得要命,可每个人都在喝。
周伍四喝了一碗树皮糊糊,胃里翻江倒海,吐了出来。他又舀了一碗,捏著鼻子灌下去。吐了再喝,喝了再吐。他告诉自己:这是饭,不是药,吃了能活命。
城头上开始有人饿死。不是战死的,是饿死的。站著站著就倒了,再也没有起来。老赵头把他们的饼子份额省下来,分给还能打仗的人。他的腿开始浮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可他每天还是准时把饭送上城头,风雨无阻。
苏子青来看过他一次。看见他浮肿的腿,沉默了很久。
“老赵,”他说,“你也吃。”
“將军放心,我吃了。”老赵头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我偷吃了不少,比弟兄们吃得多。”
苏子青没有说话。他知道老赵头在撒谎。老赵头比一个月前瘦了三十斤,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走路的骷髏。
他站在那里,看著老赵头一瘸一拐地忙活,忽然深深鞠了一躬。
老赵头嚇得手里的锅铲都掉了:“將军!您这是干啥!”
苏子青直起身,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老赵头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后来他逢人便说:太平王给我鞠躬了。一个大王,给我这个伙夫鞠躬了。我这辈子,值了。
围城第三个月。
奈落加大了攻势。他增兵五次,总兵力从十五万增加到二十五万。城外半妖族的营帐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每天都有新的部队从草原上开来,每天都有新的攻城器械运到阵前。
城头上的守军,已经从最初的十三万,锐减到不足五万。三万禁军精锐,战死两万,重伤五千,能站著的不超过五千。十万边军,更是十不存三。
可没有一个人后退。
不是不怕,是不能退。退了,身后的父老乡亲就要遭殃;退了,这三个月死去的弟兄们就白死了;退了,对不住城楼下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老赵头、孙瘸子们。
周伍四已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他的肩膀肿得老高,皮肉和衣服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可他还在搬——搬箭矢、搬擂石、搬伤员,什么都搬。他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子,那些茧子裂开了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可他感觉不到疼了。
一个重伤的士卒被抬下来,胸口插著一支箭,血汩汩地往外冒。他抓住周伍四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兄弟……帮我写封信……给我娘……”
周伍四握住他的手:“你说,我记著。”
“娘,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了……”士卒的声音越来越弱,“您別哭……儿子是为国死的……不丟人……”
他的手慢慢鬆开,垂了下去。
周伍四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想哭,可眼泪早就流干了。他站起身,继续搬。他不知道自己在搬什么,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会有更多的人死。
老赵头把最后一口锅架在火上。粮食已经没了,他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翻了出来——树皮磨成的粉、马骨头砸成的渣、皮甲煮成的胶——全部扔进锅里,煮了一锅黑糊糊的糊糊。他尝了一口,又苦又涩,可这是城里最后能吃的东西了。
他把糊糊一碗一碗地送到城头。每送一碗,就说一句:“喝点热的,撑住。”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默默地接过碗,把苦涩的糊糊灌进嘴里。烫得齜牙咧嘴,可没人捨得吐出来。
孙瘸子也上了城头。他没有武器,就搬起石头往下砸。一块、两块、三块,他的手臂在发抖,可他没有停。一个半妖族骑兵攀上城头,弯刀劈向他的脑袋。
孙瘸子闭上眼睛。
刀没有落下来。一个禁军士卒扑过来,用身体替他挡住了那一刀。血溅了孙瘸子一脸,温热的,腥甜的。
士卒倒在他怀里,嘴角还在流血,却说了一句:“瘸子……你咋上来了……下去……”
孙瘸子抱著他,浑身发抖。他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抱著那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坐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第九十天。
奈落髮起总攻。二十五万铁骑倾巢而出,漫山遍野,遮天蔽日。半妖族的號角声震得城墙都在颤抖,马蹄声像雷鸣一样滚过大地。
城头上,能站著的將士已经不足三万人。每个人都带著伤,每个人都三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每个人都瘦得皮包骨头。可没有一个人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