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把最后一点糊糊端上城头。他看见苏子青站在城楼上,青衫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原来的顏色。他的面色苍白如纸,握著剑的手微微发颤,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苏子青望著城下潮水般涌来的半妖族骑兵,缓缓拔出了青衫剑。
剑鸣清越,响彻九霄。那是青衫剑圣的剑,是人族至强的剑,是三个月来第一次出鞘的剑。
可老赵头知道,这一剑斩出去,苏子青可能就站不住了。三个月没吃没喝,再铁打的人也撑不住。可他没有拦,也拦不住。
就在苏子青即將出剑的那一刻,老赵头忽然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漫天尘土。
不是半妖族的骑兵——半妖族的骑兵在城下,列阵已毕,正准备衝锋。
那是另一支军队。旌旗猎猎,上书一个“李”字。
扶风侯国,北洲三十一列岛的旗帜。
城头上先是一片死寂。然后有人开始喊,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援军!是援军!”
更多的人开始喊,喊著喊著就哭了。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在一起,有人把头盔扔向天空,有人瘫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老赵头把碗一扔,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他的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滴进乾裂的土地里。三个月了,他以为再也等不到这一天了。
孙瘸子坐在血泊里,抱著那个为他挡刀的禁军士卒,看著远处的旗帜,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了……终於来了……”
周伍四站在城头,手里还抱著一捆箭矢。他看著远处的旗帜,忽然觉得肩膀不疼了,腿也不软了。他咧开嘴,想笑,却发现自己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站著,站在那里,看著远处的旗帜在风中飘动。
城下,奈落的脸色铁青。他刚刚收到消息——黑水城被烧了。扶风侯国五万水师,从东海绕道,直插半妖族腹地,一把火烧了他囤积了三年的粮草。没有粮,他的二十五万铁骑,別说打仗,连草原都回不去。
他输了。不是输在战场上,是输在棋盘上。他望著城头上那个青衫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拔出弯刀,在掌心里划了一刀,血滴在地上。
“苏子青,”他说,“这一仗,你贏了。”
他转身,上马,带著他的残兵败將,缓缓退去。没有回头。
城头上,苏子青望著远去的半妖族大军,紧绷了三个月肩膀,终於微微鬆了松。他缓缓將青衫剑收回鞘中,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转过身,看著城头上那些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將士们——老赵头蹲在地上哭,孙瘸子抱著伤员坐在血泊里,周伍四傻站著连笑都忘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弯下腰,对著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
城头上一片寂静。然后,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笑,有人跪下来还礼,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躺著,看著天空。
天很蓝。风很轻。仗打完了。
老赵头后来活到了八十岁。他逢人便说:太平王给我们鞠躬了。一个大王,给我们这些泥腿子鞠躬了。我这辈子,值了。
孙瘸子后来把那匹老马的骨头收了起来,埋在马厩后面,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老伙计”三个字。他每天去餵马的时候,都会在那块木牌前站一会儿。一直站到他也走不动的那天。
周伍四把苏子青送他的磨刀石供在了床头。后来他当上了辅兵营的把总,教新兵磨刀的时候,总是说同一句话:“刀刃要顺著石纹走,不能来回推。太平王教的,准没错。”他后来活到了九十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攥著那块磨刀石。
而苏子青,在城楼上站了很久很久。他望著东方,那里是京城的方向。三个月了,东宫的灯火,应该还亮著吧。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檀木平安扣,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情藏於心,不形於色,不越於礼。
他睁开眼,將平安扣重新收好,转身走下城楼。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却平稳,“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修缮城防。派人去接应扶风军,问问李將军……要不要进城喝碗热汤。”
副將重重抱拳:“末將领命!”
苏子青点了点头,大步走向帅帐。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走到城楼下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些疲惫的、受伤的、活著的、死去的將士们,还留在那里。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寻找同伴。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