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伍四瞪大了眼睛:“將军也会怕?”
“怕。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手抖得连剑都握不稳。”苏子青的声音很平静,“怕不是丟人的事。但怕完了,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站起身,把磨刀石递给周伍四:“这块石头送你了。刀磨好了,仗就打好了。”
周伍四接过磨刀石,掌心感受到石头上残留的体温。他握紧石头,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
后来的三个月里,周伍四磨了三千多把刀,每一把都磨得锋利无比。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又磨破,可他再也没抖过。
九月,草原上的草黄了。半妖族左贤王奈落,率十五万铁骑南下。
消息传到凉州时,是深夜。苏子青在灯下看舆图,面色平静。可城中的小人物们,却一夜未眠。
老赵头天没亮就起来生火,把所有的粮食都翻出来,烙了整整两千个饼子。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可一刻不敢停——他知道,城头上的弟兄们,要靠这些饼子活命。
孙瘸子把马厩里最好的战马牵出来,一匹一匹地刷毛、餵料、检查鞍具。他摸著马脖子,低声念叨:“老伙计们,今天要靠你们了。跑快些,再快些。”
周伍四蹲在兵器架前,把三百把刀一把一把地检查过去,每一把都用手指刮过刀刃,確认锋利。他的手指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也顾不上包。
围城第一个月。
奈落的战术很明確——围而不攻,断粮道,耗补给。十五万铁骑將凉州围得水泄不通,任何出城的队伍都会遭到半妖族骑兵的截杀。
第一周,城中粮食开始紧张。苏子青下令实行配给制,每人每日定量供应。老赵头把库房里所有的粮食清点了三遍,算出最多能撑四十天。他不敢告诉別人,只偷偷跟苏子青说了。苏子青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第二周,奈落开始攻城。试探性的攻击,每天一次,每次几千人。不算猛烈,但足以让城中守军无法休息。白天打仗,晚上修城,昼夜不停。老赵头每天要做三千个饼子,手臂肿得抬不起来,就用肩膀顶著锅铲翻面。他的肩膀磨破了,血浸透了衣服,可他不敢停——停了,城头上的弟兄们就要饿著肚子打仗。
第三周,城外传来了消息——粮道被彻底切断了。后续的补给运不进来,城中的粮食只够再撑二十天。
消息传开的那天晚上,周伍四听见旁边帐篷里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压著声音哭,怕被长官听见,怕被同伴笑话,可那压抑的呜咽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他翻来覆去睡不著,最后爬起来,走到兵器架前,开始磨刀。磨著磨著,手就不抖了。
第四周,奈落加大了攻城的力度。每天三次,每次上万人。云梯、衝车、投石机,能用的攻城器械全用上了。凉州城头,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老赵头开始把伤员抬下来的地方当成了厨房。他把锅灶搬到了城墙根下,一边烙饼一边看著城头上的廝杀。每抬下来一个伤员,他就递过去一张饼子,一碗热水。
“吃,吃了就不疼了。”他说。
有个伤员的肚子被划开了,肠子都流了出来,却还在喊“我不下去,我要回去打”。老赵头按住他,把饼子塞进他嘴里:“你先吃著,吃饱了再上去。”
伤员嚼著饼子,眼泪和著血一起往下淌。他没再上去。那天夜里,他死了。老赵头给他盖上麻布,在他嘴里又塞了一块饼子——阳间的饭,带到阴间去吃,別饿著。
围城第二个月。
粮食见底了。老赵头把库房里最后几袋发霉的米翻出来,淘了又淘,煮成稀粥。一袋米,煮十锅粥,每锅粥里能捞起来的米粒屈指可数。
苏子青下令缩减口粮,每人每日只发一碗稀粥。他自己也喝同样的稀粥,与士卒同甘共苦。
老赵头看著锅里越来越稀的粥,急得嘴角起了燎泡。他把所有能找到的东西都翻了出来——发了芽的土豆、生了虫的豆子、城墙根下的野菜根、甚至皮甲上的皮条——全部煮进锅里,好歹让粥稠一些。
可还是不够。
孙瘸子牵来一匹老马。那是他在輜重营餵了十年的老伙计,毛都快掉光了,牙也快掉光了,走两步都要喘。
“宰了吧。”孙瘸子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老赵头愣住了:“这是你的……”
“宰了。”孙瘸子重复了一遍,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著老赵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別让它疼。”他说。
那天晚上,城头上的弟兄们喝到了带肉味的粥。每个人分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马肉。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嚼,嚼了很久很久,捨不得咽下去。
孙瘸子蹲在马厩角落里,一整天没吃饭。他把自己那份肉粥给了旁边的小兵,小兵不敢接,他硬塞过去:“吃。你还年轻,还要打仗。”
小兵接过碗,眼泪掉进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