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中之战,从建安二十二年打到二十四年,整整三年。
蜀中的百姓,男的上了战场,女的运粮运草,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撑起了汉室的国运。
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场景,寡妇倚门而望的眼神,孩子嗷嗷待哺的哭声。一幕幕,像钝刀子一样剜他的心。
明年的春耕要是再耽搁,怕是真的要饿死人了。
天府之国都能饿死人,刘备有何顏面匡扶汉室!
一边是发誓要帮扶百姓,一边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刘备痛苦地闭上眼睛,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逼出数行泪来。
张飞满身风霜,怒气冲冲闯进来,瞪著铜铃般的大眼:“大哥,你是聋了还是傻了?二哥危在旦夕,你怎么还不发兵!!”
刘备再也绷不住了,一把抱住兄弟,放声痛哭:“翼德,我不当汉中王了!这汉中王————好苦啊!我只想当你和云长的大哥,只想咱们兄弟仨好好的,像从前那样!”
张飞被抱得一愣,隨即一把推开他,铜铃眸子里怒火熊熊,厉声喝道:“大丈夫不救结拜兄弟,不进攻背盟鼠辈,反在此哭哭啼啼,算什么大丈夫!”
刘备浑身一震,泪水戛然而止。他缓缓鬆开手,慢慢站起身来。那一刻,他眼中的脆弱与痛苦,渐渐被一种决绝所取代。
法正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王,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就是把蜀中刮地三尺,也拿不出这么多粮草物资。臣有一计,不妨择一大將,速入上庸,勒令刘封、孟达即刻出兵增援。”
“再遣一支精兵至江州,陈兵威慑,等荆州那边来了確切消息,再做下一步打算。”
诸葛亮轻摇羽扇,神色凝重,缓缓开口:“大王,冬季尽起大军,长途跋涉,粮草不济,天寒地冻,士卒非战斗减员必多。”
张飞按捺不住,腾地站起:“俺去上庸!亲自问问那个好贤侄,为何不发兵!他若不给个交代,俺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
刘备也霍然起身,双手撑在案上,沉声道:“孤亲自领兵去江州!”
法正、诸葛亮对视一眼,齐齐上前,急声劝阻:“大王不可!”
刘备一摆手,打断他们的话,声沉意决:“不必再劝,孤意已决。云长若有任何闪失,纵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大军开拔,日夜兼程,奔赴江州。
入夜,刘备和衣而臥,却睡得不踏实。梦中,他见到了二弟关羽,可那张熟悉的脸,却像隔著一层水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拼命想靠近,想看清,却怎么也做不到。只有一股心疼的感觉,像刀一样,一下一下剜著他的心。
“云长!”
刘备猛地坐起,惊醒过来,满头大汗,胸口剧烈起伏。
“大哥!”张飞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紧接著,那个魁梧的身影便闯了进来,满脸焦急,“大哥,怎么了?俺听见你喊!”
刘备怔怔地虚望著,好一会几才回过神来:“三弟,我梦到————云长出事了。”
张飞脸色一变,隨即一把抓住刘备的手,沉声道:“不会的!大哥你放心,俺连夜赶往上庸,问问那个刘封,为何不发兵!俺绝不会让二哥出事!”
兄弟二人好好告辞,张飞飞身就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刘备望著三弟远去的背影,久久佇立。兄弟二人,就此分別,奔赴不同的前线。
夜深了,营地灯火通明,流光溢彩,像一条汹涌的大河,在黑暗中奔流不息。
刘备心中悵然若失,任由寂寥的灯火,一遍又一遍,洗涤著他的灵魂。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號角声便划破了寂静。大军整装,准备开拔。
刘备骑在马上,望著前方蜿蜒的道路,心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是如释重负,是轻快,是终於可以不再犹豫、不再挣扎的解脱。
廖化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抱拳:“大王!末將恳请先行一步,去往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