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想起当年在徐州,糜家势微,是他一力筹谋,压上了全部家產,倾尽所有,执意让糜家摆脱商贾的贱籍,一步步,艰难地,踏入了士族的行列。
连续数十年,他弹精竭虑,夙夜忧嘆,为的就是让家族扬眉吐气,光耀门楣。
可如今呢?
糜芳背叛汉室,投靠东吴,一夕之间,家族的顏面,荡然无存!
他还有什么脸面,面对汉中王?还有什么脸面,立於天地之间?
刘备亲自扶著糜竺,一直送到殿外,又安排了马车,命人好生护送回府。
他站在殿门,望著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转过身来。
短短一刻,整座大殿如坠冰窟,天地生寒。
刘备缓步走回王榻,缓缓坐下。他没有说话,用目光扫过满朝文武。那目光,深沉,冷厉,如山岳般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诸位爱卿,东吴背弃盟谊,偷袭荆州,占我疆土。此仇此恨,孤绝不姑息!”
文武百官的视线,齐齐投向一人。此人面如冠玉,神思沉静,飘然有高士儒风,胸藏济世经天宏才。
诸葛亮不负眾望,拱手道:“大王,当年蜀中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倾尽全国之力,方一鼓作气拿下汉中。如今汉中、蜀中是什么情景,大王想必最清楚。”
黄权眼神清肃,举止持重有威仪,直諫道:“大王,臣有话说!曹操撤出汉中之前,迁徙了几乎全部的百姓。如今汉中百姓,不足八千户!要防备北方曹贼,尚且捉襟见肘,处处为难。”
“若再与东吴交战,两线作战,只怕会陷入万劫不復之地啊!”
刘备的目光在诸葛亮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黄权。他心中微微一沉,一丝失落悄然涌起。
没想到,连他最信任的两位重臣,都不支持他出兵。
刘备缓缓转头,望向殿中那位孤高冷峻的尚书令、护军將军,法正。这是他此刻唯一的希望,是心灵最后的求助。
法正眉目锐利,神清气峻,踌躇满志昂首出列:“大王!今冬季大寒,天时不利,不宜出兵。臣请命,待明年春回大地,春耕完毕,兵起三路,合七十万眾,尽扫六郡,收八十一州!”
刘备迟疑:“云长,能坚持到明年吗?”
黄权深深长揖,声音都喊哑了:“大王!今年已经耽搁了春耕,百姓勒紧裤腰带熬过来了!明年要是再耽搁一年,天府之国也得遍地饿殍!”
“大王三思!三思啊!”
刘备猛地站起开口了,金声玉振:“汉中之战才结束多久?曹操败军之將,屡次三番往荆州派援军!他曹孟德都知道要支援前线,孤难道不知道?”
“且不提云长是孤二弟的身份!就算是一个普通的领军统帅,为汉室浴血奋战,九死一生,也该得到蜀中的增援!孤,绝不做绝情寡义之徒!”
法正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放心,刘封公子心贯白日,忠义素著,必会出兵驰援关公。”
刘备神色稍霽,微微点头,心中总算安定了一些。
不久,一个疲惫至极的身影,轰轰烈烈奔入成都。
是廖化。
他望著城中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景象,心神前所未有地疲惫,双腿一软,几乎当场跪下。
两个卫兵一左一右架著廖化,几乎是將他拖著走。
他们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过一层层台阶。
紧张与惶怖如同实质的阴云,笼罩著每一道高墙。
终於,廖化被架到了刘备面前。他泪水夺眶而出,哭得撕心裂肺:“大王,大王啊!刘封、孟达他们,他们拒不发兵!麦城怕是撑不住了!”
刘备的脸色,瞬间惨白。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心颤颤,又颤颤,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割著:“是孤犹犹豫豫,听信臣子谗言,误了云长!”
大殿空旷、冷清,仿佛只有汉中王一个人,无助地坐在冰冷的台阶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恐怖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