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闪烁着柔和蓝色光芒的、属于水元素的神之眼。
它的触感冰冷,却又仿佛带着某种熟悉的温度,正是我昏迷前,从她的神之人格唯一抓取到幻化的东西。
我攥得是那么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仿佛一旦松开,我仅存的、关于她的最后一点联系,也会随之烟消云散。
她的恢复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像是一场不真实的奇迹。
前几日还像是被抽空了灵魂的人偶,此刻却已经能在房间里缓缓走动。
那维莱特为我们安排的这间位于沫芒宫顶层的静养室,阳光总是很好,但那些光线,在我眼中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失真的扭曲。
我右眼的世界,已经彻底死去了,只剩下一片混杂着血色与黑色斑块的、永恒的混沌,时不时还会有尖锐的刺痛从眼眶深处传来,提醒着我那场审判中灵魂被撕裂的酷刑。
更糟糕的是,那股断裂感,似乎顺着神经蔓延到了我的右半身。
我那只曾精准记录下她舞姿、也曾肆意探索过她身体的右手,现在却像一截不属于我的枯木,连握紧那枚冰冷的水神之眼,都变得无比艰难,它总是神经质地痉挛着,不受控制地颤抖。
腿,手,眼睛。我像一个被拙劣工匠随意拼接起来的、破损的提线木偶,每一根操纵我的丝线,都被悉数剪断。
而她,芙宁娜,却像是在这场毁灭中获得了新生。
她好像融合了芙卡洛斯最后的那部分记忆与情感,褪去了演员的浮夸,也洗掉了神明的悲伤,变成了一个全新的、完整的存在。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有任何伪装,只有一种我熟悉的、属于芙卡洛斯的温柔,以及一种我陌生的、属于母亲的包容。
她那已经隆起得十分明显的孕肚,让她行走时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充满母性光辉的韵律,那是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沉甸甸的生命感。
她会挺着大肚子,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走到我身边,用她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想要喂我。
“滚开!”
我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也许是牛奶的甜腻气味,也许是她脸上那过分温柔的怜悯,刺痛了我最后那点可悲的自尊心。
我猛地挥动那只不受控制的右手,将她手中的杯子狠狠打翻在地。
白色的牛奶混杂着陶瓷的碎片,在我脚下的昂贵地毯上,晕染开一滩狼藉的污渍。
我看到了她眼中的错愕,但那错愕很快就变成了平静的、不起一丝波澜的理解。
崩溃,是从那个打翻的杯子开始的。
我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被困在这具残破的、不听使唤的肉体牢笼里。
我想写字,想把脑中那些纷乱的思绪记录下来,可我的右手只能在纸上划出蚯蚓般丑陋的、扭曲的线条;我想拿起桌上的那枚神之眼,可我的手指却在距离它只有几公分的地方疯狂颤抖,怎么也无法合拢。
愤怒与无力感像两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嘶吼着,发出不似人声的、困兽般的咆哮,将桌上所有的书籍、手稿、墨水瓶,全都粗暴地扫落在地。
纸张纷飞,墨水四溅,将这间原本整洁华丽的房间,变成了我内心绝望的具象化体现。
看不见!
走不了!
连写字都做不到!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挺着那孕育着我们孩子的肚子,用那双融合了两个灵魂的、清澈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我发疯。
她没有试图阻止我,也没有露出任何害怕或厌恶的表情。
她只是在等,等我耗尽全部的力气,等我这头可悲的野兽,在自己的牢笼里彻底精疲力竭。
当我终于脱力地瘫在轮椅上,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只剩下嘶哑的喘息时,她才缓缓地走过来。
她蹲下身,动作因为怀孕而显得有些笨拙,开始一片一片地,小心翼翼地捡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然后是那些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书稿,她用柔软的布擦去上面的墨迹,仔细地辨认着页码,一页一页地重新整理好,轻轻地放回我的桌上。
她的动作是那么的专注,那么的轻柔,仿佛在修复一件被顽童不小心弄坏的、珍贵的艺术品。
最后,她端来一盆温水,拧干毛巾,替我擦去脸上那因为激动而沾上的泪水与汗渍。
她始终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春日最温暖的风,将我那颗被绝望冻结的心,一点点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