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顾一个孕妇并不容易,尤其是当这个孕妇的前半生都致力于扮演一个高傲、任性、几乎没有任何自理能力的神明时。
芙宁娜需要休息,尤其是在她那怀着两个小家伙的肚子变得越来越沉重之后,午后的长时间小憩成了她每日必需的功课。
而这段时间,就成了我一天中最难熬的、独自面对深渊的时刻。
沫芒宫的静养室总是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阳光炙烤着窗外石雕时,空气中尘埃发出的细微爆裂声。
我坐在轮椅上,试图伸手去拿桌上那本摊开的书稿,那是过去的我留下的、关于她的记录。
我的左手可以轻易地完成这个动作,但我偏不。
我用尽全身的意志,驱使着我那根不听使唤的、已经和死物无异的右臂。
那根手臂缓慢地、以一种痉挛般的姿态抬起,手指像几根僵硬的鸡爪,在距离书本只有几公分的地方疯狂颤抖,却怎么也无法合拢,无法执行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指令。
废物。连拿本书都做不到的废物。
那股熟悉的、黑色的怒火,毫无征兆地从我的胸腔里轰然炸开。
它烧毁了理智,吞噬了平静。
我用左手抓起桌上那枚冰冷的、属于她的水神之眼,狠狠地向墙壁砸去。
但在出手的前一刹那,我的手臂却僵在了半空中。
我不能这样,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还能触碰到的东西。
这股无法宣泄的暴戾转而攻向了我自己。
我用左拳,一拳又一拳地,重重捶打着我那早已没有知觉的双腿,那沉闷的、如同击打一块腐肉般的声响,是这间安静屋子里唯一的伴奏。
就在我濒临彻底失控的边缘,那只被我紧紧攥在左手手心的神之眼,忽然,亮了起来。
那不是什么耀眼的光芒,只是一种柔和的、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的蓝色微光。
一股温暖的力量,从神之眼冰冷坚硬的核心中缓缓流出,顺着我冰冷的手掌,一点点地向上蔓延。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熟悉,带着一种属于神明的、冰冷的悲悯。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却不容抗拒地,抚平了我那只正在痉挛的右手,也一点点地,安抚着我那即将沸腾的、充满了暴戾与自毁欲望的灵魂。
我那疯狂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念头,在这股温暖的包裹下,如同被温水浇熄的炭火,渐渐平息。
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的时候,我躺在沙发上,茫然地看着那枚恢复了黯淡的神之眼,以为那只是这件圣遗物某种残留的、被动触发的保护机制。
但这是第二次了。
同样的情景,同样的发作,同样在她沉睡、无法来安抚我的时候。
我低头看着那枚在我掌心微微发光的神之眼,又抬眼看了看里屋那扇紧闭的、传来平稳呼吸声的房门。
一个冰冷而又清晰的真相,如同最锋利的手术刀,缓缓地、却又毫不留情地,剖开了我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这不是芙宁娜的力量。
她的力量,温暖而又充满了生命力,就像阳光。
而这股力量,这股能精准地安抚我灵魂深处那头野兽的力量,带着一种我再熟悉不过的、属于另一个她的,神圣而又悲伤的味道。
是她。
是芙卡洛斯。
是那个在我灵魂被斩碎的前一刻,静静地看着我的,真正的水神。
原来,爱人离去的痛苦,并不是那场审判中撕心裂肺的一瞬间。
它不是暴雨,不是雷鸣。
它是一片永远不会散去的、笼罩着我余生的阴云。
它是我每一次呼吸时,空气里都带着的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湿冷;是我每一次看向阳光时,都隔着的那一层无法穿透的薄翳。
而她的爱,她留下的这最后一点神力,就具象成了这枚永远不会离我而去的神之眼。
它不会为我带来快乐,也不会治愈我的残疾。
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我被这片永恒的阴霾彻底吞噬、即将坠入疯狂深渊的时候,伸出一只手,将我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