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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朱门酒肉 路有夜栖(第1页)

永丰镇以东,坐落着一片占地极广、高墙深垒的宅院。

高悬在大门正上方的金漆匾额上,赫然写着四个气度不凡的楷体大字:积善流芳。

这里便是永丰镇首屈一指的大族,谭家的大宅。

谭家的根基虽比不上京城沈家、严家那等权倾朝野的庞然大物,但在这一带方圆数十里内,却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

谭家的嫡长子谭元礼如今正在朝中任户部七品主事,官职虽不算极高,却恰好卡在钱粮调拨与河工款项核算的要害位置上。

三年前永丰渡重修河堤,谭元礼凭借职务之便,暗中替各路尚书侍郎做平了账目,顺手便从中分润了整整三万两白银的修河肥差。

这笔沾满民脂民膏的银两被连夜运回永丰镇,换成了镇上三座密不透风的坚固粮仓,以及满仓沉甸甸的陈年粟米。

今春黄河决堤,滔天洪水将周围几个县化为泽国,数十万百姓家破人亡,而谭家却迎来了家族百年来最鼎盛的“盛世”。

凭借着提前囤积的八千石粮食,谭家在短短一个月内,以平日里不到十分之一的极低粮价为饵,生生将全镇近半数的祖传良田与房契地契,全数强取豪夺收归囊中。

今夜,正是谭氏一族关起门来大摆宴席、举族同庆的良辰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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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府正厅名唤“崇德堂”,此刻灯火通明如白昼。

数十个雕花纯铜大火盆里烧着上等的银丝无烟兽炭,将偌大的厅堂烘烤得温暖如春。

厅内铺着厚重柔软的波斯红绒地毯,梁柱上悬挂着名贵蜀锦制成的轻纱幔帐,空气中弥漫着苏合香、沉香与烤乳猪肉油脂交织在一起的浓郁甜香。

厅堂中央,七八名身着薄如蝉翼轻纱的年轻歌女正随着丝竹管弦之声翩翩起舞。

轻纱之下,歌女们曼妙的身段若隐若现,足踝上的金铃随着旋转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眼波流转,极尽妖娆之态。

主位之上,谭家老太爷谭守义身穿一袭崭新的紫红色缂丝福字长袍,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细腻的和田羊脂玉胆,满面红光,笑得脸上的褶子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

下首两侧,坐满了谭家的叔伯兄弟与年轻子弟,桌案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珍馐美馔。

用八只老母鸡浓汤清煨的极品燕窝,自深山快马运来的炙烤鹿里脊,用蜂蜜与花雕浸润蒸透的金华火腿,还有在这天寒地冻的早春时节、由温室暖房精细培育出来的碧绿鲜嫩小油菜。

每一盘菜肴的价值,都足以买下外面灾民全家老小一个月的性命。

谭家二爷谭守信端起手中纯金打造的酒爵,满脸谄媚地向主位敬酒:“大哥,如今元礼侄儿在京城户部运筹帷幄,咱们在老家顺水推舟,这短短半月光景,镇子东边那三千二百亩上等水浇地,便全数入了咱们谭家的地契库。往后这永丰镇方圆三十里,百姓只要下地干活,每一捧土里刨出来的食粮,都得先给咱们谭家交上七成租子。咱们谭家百年基业,总算是在大哥手里彻底光宗耀祖了。”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爆发出一阵快意的哄堂大笑。

在座的几位谭家年轻后生也是推杯换盏,神情倨傲至极。

一名头戴儒巾、自诩饱读诗书的年轻子弟放下筷子,轻摇折扇,满口仁义道德地感叹道:“二叔此言差矣,若依小侄看来,咱们谭家此举非但不是巧取豪夺,反而是行了大善,是为朝廷分忧,代天子牧民的大功德。”

众人纷纷停下杯箸,笑着看向这位族中颇有才名的晚辈。

年轻书生得意洋洋地环顾四周,朗声说道:“诸位叔伯请想,那些泥腿子目不识丁,平日里粗鄙愚昧,只知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懂得什么治产兴家的大道?这等膏腴良田落在他们手里,无非是混口糟糠饱腹,简直是暴殄天物。如今洪水滔天,若非咱们谭家宅心仁厚,拿出珍贵的粟米来换他们的废纸地契,他们早就饿死在烂泥地里了。”

“书生言之有理。”另一名年长些的族人抚须大笑,接口附和道,“土地在那些农夫贱民手里就是浪费,唯有集中到我们这等诗书传家、通晓圣贤之礼的谦谦君子手中,方能物尽其用。今后他们老老实实给咱们谭家当佃农,男的出力耕作,女的入府为婢,世世代代依附于我等门阀庇护之下,有口剩饭苟活残生,岂不是他们祖上修来的福分?”

“正是这个道理,圣人云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世道本就该是士大夫与名门望族坐享天下,那些草芥贱民,天生便是做牛做马的命数。”

一阵阵高谈阔论之中,满堂子弟无不点头称善,将贪婪与劫掠硬生生粉饰成了圣贤教化与救世功德。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如今驻扎在城外的苏玲珑身上。

提到苏玲珑和她背后的江南首富苏望岳,谭守义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极浓的鄙夷与嗤笑。

“说起那个苏半城,老夫真是笑得胡子都要掉了。”谭守义将杯中名贵的花雕酒一饮而尽,语气中充满了高门望族对暴发户天然的轻蔑,“区区一个满身铜臭的行商贱贾,侥幸积攒了些银钱,便妄想让女儿进宫攀附龙鳞,洗脱贱籍。谁不知道那苏贵妃在宫里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玩物花瓶?”

厅内众人闻言,纷纷哄笑附和。

“大哥说得极是,那苏玲珑到了咱们永丰镇地界,行事更是荒唐可笑到了极点。”谭守信夹了一块肥嫩的鹿肉放入口中,一边咀嚼一边嘲弄道,“听说她在城外荒郊架起大锅,居然用上好的精米熬成插筷不倒的厚粥,敞开了肚皮供那些烂泥一样的灾民和兵卒吞吃。这般不谙世事的蠢妇,真当银子是大水冲来的不成?”

“商人终究是商人,见识短浅,愚不可及。”最初说话的书生冷笑连连,“如今四方粮价暴涨,她手头那几车精米连五天都撑不过去。待粮食耗尽,饥民暴动起来,第一个生吞活剥的就是她这个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到时候朝廷问罪,苏家倾家荡产,那些囤积在苏望岳库房里的金银,早晚都要被京城的严阁老、沈大学士等清流门阀分食得一干二净。”

“这泼天的财富,本就不该落在那些下贱的商贾手中,只有到了我们这些饱读圣贤书的文官世家手里,才能修身齐家,光大门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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