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前两段记忆展示的是世家在权力和财富上的绝对碾压,那么第三段记忆,则彻底击碎了苏玲珑对所谓“诗书礼乐、道德文章”的所有幻想,将士族骨子里那股伪善与残暴,赤裸裸地剖开在了她的眼前。
那是她十一岁那年的暮春。
接连经历了画舫与贡锦之耻后,苏望岳彻底魔怔了。
他意识到,自己哪怕积攒下再多的金山银山,在没有家族文名的支撑下,也终究只是无根浮萍。
他发誓要洗去苏家身上的“铜臭”,让自己的血脉挤进士族名流的圈子。
而第一步,就是教育。
苏望岳花费了无法想象的人脉与代价,甚至主动替城中著名的“博雅私塾”全额修建了整座宏伟的讲学大堂、藏书阁以及数十间雅致的学舍,又给私塾的山长——一位退居乡野的前朝翰林大儒,奉上了整整三千两黄金的“束脩重礼”,终于为苏玲珑争得了一个旁听入学的资格。
那座博雅私塾,乃是整个江南世家子弟云集之所。
坐在学堂里的,不是知府、巡抚的嫡子,便是严家、沈家、张家这等顶级门阀的少爷小姐。
苏望岳在送十一岁的苏玲珑入学的那天清晨,特意严厉告诫她:
“玲珑,进了私塾,收起你所有的娇气。那些公子小姐,皆是天潢贵胄、诗书传家的上等人。他们读的是四书五经,讲的是仁义礼智。你在里面,要像伺候主子一样敬着他们,多同他们结交,多沾染些书香之气,切莫让人看轻了咱们苏家!”
小玲珑将父亲的话奉若神明。
在私塾里,她是最用功、也是最卑微的一个。
她每天天不亮便起床背诵那些晦涩难懂的古文经义;先生讲课时,她坐得笔直,连一口水都不敢多喝;下课后,面对同窗世家子弟们明里暗里的冷嘲热讽与白眼,她永远低着头,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微笑。
那些世家小姐故意将墨水洒在她名贵的丝质裙裳上,她不但不敢生气,反而会主动蹲下身去替对方擦拭鞋面上的污渍。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温顺,足够谦卑,把书读得足够好,那些满口圣贤仁义的世家子弟,终究会接纳她。
直到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春日午后。
那天下课后,私塾的山长临时将几个世家子弟叫去内堂考校课业。
学堂的后院里,只留下了张家的大少爷张承祖、严家旁支的严七少爷,以及苏玲珑等寥寥数人。
张承祖当年十四岁,平日里在先生面前极具君子风度,诗词歌赋张口就来,被誉为金陵城年轻一代的“士林俊秀”。
然而,当后院没有了先生的管束,张承祖那张俊秀儒雅的面具,瞬间撕裂成了狰狞的恶鬼。
事情的起因,仅仅是因为学堂里一个负责端茶倒水、清扫院落的小哑巴书童,在端上一盘刚洗好的新鲜樱桃时,因为脚下被门槛绊了一下,不小心将两滴水珠溅在了张承祖那双由江南名绣特制、一尘不染的雪白缎鞋上。
仅仅是两滴清冽的井水。
连泥点都算不上。
但在张承祖的眼中,这无异于对他士族尊严的滔天冒犯。
“贱奴。”
张承祖脸上的儒雅笑容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与阴鸷。
他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极其平静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紧接着,在十一岁的苏玲珑惊恐万状的目光中,平日里满口“仁者爱人”、“非礼勿视”的几位世家少爷,以一种近乎熟练和残虐的默契,迅速动起了手。
严七少爷狞笑着关上了后院通往前堂的沉重木门,并从外面死死插上了门闩。
张承祖站起身,猛地一脚踹在了小哑巴书童的心窝上!
砰的一声闷响,瘦弱的小书童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中的石桌上,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小书童不会说话,只能惊恐万状地在地上疯狂磕头,额头磕在尖锐的鹅卵石上,瞬间鲜血淋漓,嘴里发出令人心碎的“啊啊”求饶声。
然而,那些平日里高冠博带、满腹经纶的世家少爷们,此刻眼中闪烁的,全是一种病态、扭曲而又兴奋的光芒。
“弄脏了本少爷的鞋,磕几个头就想了事?”
张承祖踩着小书童淌在地上的鲜血,一步步走上前去,用手里那柄价值连城的紫檀骨玉折扇,狠狠戳进了小书童流血的伤口之中,用力搅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