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在她怀里安静了下来。
晚上。
芷兰阁的偏殿里,文斐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他是被太监们叫醒的。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偏殿的榻上,衣裳已经被人换过——那件沾了精液的衣袍不知去处,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合身的官服。
他的脑袋还有些昏沉,福寿膏的余韵让他的思维像被裹了一层棉花。但当他的手触碰到怀中那卷硬邦邦的东西时,所有的昏沉瞬间消散了。
圣旨。
黄绢上的朱砂字迹清晰工整,末尾钤着赵恒的天子玉印,鲜红的印泥还带着几分温热。
文斐然展开圣旨,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内容赫然是:着贵妃苏玲珑代天子巡视灾区,亲赴江南慰问受灾百姓。
赈灾一应款项由苏望岳拨付,户部协同调度。
此外,体恤苏望岳纾国之难的义举,特赐皇商资格,共享盐铁专营权,并破例赐下二品官带以示恩荣。
这份圣旨的内容,与早朝上群臣的提议高度吻合,与赵恒原本的计划丝毫不差。
苏望岳的钱不会白花。
皇商资格和盐铁专营权,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让苏家在商界再上一个台阶。
二品官带更是商人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耀,虽然只是虚衔,但穿上那身二品官服行走在京城大街上,那种面子和地位是再多银子也买不来的。
给了甜枣,才好继续割肉。
这是赵恒一贯的手段:先喂饱,再宰杀。
文斐然看完圣旨,久久没有说话。
他将圣旨小心地卷好,重新揣入怀中。
然后他站起身,在偏殿的铜镜前整理了一下仪容。
镜中映出一张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的脸,眼袋深重,鬓角花白,眼神里残留着福寿膏带来的一丝迷离。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非常陌生。
这张脸的主人,在一个时辰前,还在怒吼着“无知妇人竟敢妄议朝政”。
而此刻,这张脸的主人怀里揣着的,恰恰是那个“无知妇人”议政的成果。
文斐然闭了闭眼。
他迈步走出芷兰阁的大门。
晚风凉而清冽,夹带着隐约的桂花香气。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橘黄色的光点缀着青石路面。
他怀中的圣旨沉甸甸的,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没有回头看芷兰阁一眼。
他不敢。
回府的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只是进城之后,快到自己家门口的时候,才低声对从人说了一句:“叫大管家明天一早递帖子,往苏府上送个信,就说皇上有旨意,让他们准备接。”
从人应了,没多问。
文斐然进了府门,没先去正堂,也没让人去跟夫人说一声回来了。
他径直往自己书房走,推开槅扇,进了门,在案前坐下,把怀里的锦盒放在案上,又打开来看了会儿那卷绸缎。
书房里没点香,案上的灯也不亮。
他坐在那点昏黄的光里面,抱着胳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额头抵下去,抵在那卷明黄色上头,肩膀轻轻地抖了起来。
没人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