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宫。申时。
春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琉璃瓦,细密的水帘从飞檐的龙头滴水兽口中垂落,在汉白玉台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宫墙边玉兰花被雨水打落后散发的清甜腐败味。
苏玲珑坐在锦华宫正殿的紫檀贵妃榻上。
两年前从云昙庵“反省”归来后,并未召见她,这反而让她暗暗庆幸。
少有人注意到她的“变化”
表面上,苏玲珑看起来与两年前没有太大不同。
依然是精致的妆容,柳叶眉、桃花唇、两团淡淡的胭脂。
依然是华贵的衣裳,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绣花对襟长衫,外罩一件银灰色的轻纱披帛。
依然是满头珠翠,白玉簪、翡翠耳坠、鬓角别着一朵绢制兰花。
但如果仔细看,她的身材早就变了。
不再是两年前那种绵软臃肿的“富贵丰腴”,而是一种紧致的丰满,腰线比以前纤细了至少两寸,但胸部和臀部的饱满丝毫未减,反而因为腰部的收窄而显得更加突出。
宫装的高束腰线下,隐约可以看到平坦结实的小腹轮廓,那不是节食饿出来的平坦而是蕴含着力量的紧实。
她的皮肤也变了,比以前更好,甚至好得不正常。
原本就白皙细腻的江南水乡肌肤此刻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如同上了一层清漆的莹润光泽,毛孔完全不可见。
在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雨天光线中,她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的皮肤散发着一种珍珠般的、柔和的荧光。
宫女们私下议论
“贵妃娘娘从云昙庵回来后,皮肤反而更好了,莫不是庵里的师太给了什么秘方?”
没有人知道那个“秘方”是什么。
也没有人注意到,苏玲珑的眼神也变了。
两年前的苏玲珑,眼神是浅的、浅薄的、势利的、如同一潭只有三寸深的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底下是虚荣、是贪婪、是对底层人毫不掩饰的鄙视。
此刻的苏玲珑,眼神是深的。
深得如同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井水的表面平静无波,映着天光和云影,看起来清澈温和。
但井底有东西在动。
新换的四个宫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十九岁,最小的才十五,她们不懂宫中的权谋暗斗,她们只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担心自己即将伺候的这位贵妃娘娘。
因为灾区的消息实在太可怕了。
领头的宫女叫春桃,十八岁,圆脸,大眼睛,说话时带着一点淮南口音。
她的家乡就在灾区隔壁的州县,虽然没有被洪水直接波及,但逃难的灾民经过时的惨状,她的家人在信中描述过。
此刻,春桃跪在贵妃榻前,一双大眼睛里满是焦虑。
春桃双手绞着帕子,声音急切。
“娘娘,奴婢听外头传进来的消息,灾区那边实在是太吓人了——”
苏玲珑半倚在榻上,手中捧着一盏龙井,茶盖轻轻拨动着茶汤表面的浮叶,姿态慵懒而优雅。
“哦?怎么个吓人法?”
她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问“今天的点心是什么馅儿的”。
春桃没有注意到这种平淡中的异样,她只当贵妃娘娘是养尊处优惯了,不了解外面的世界,所以才这么淡定。
她觉得自己有责任让娘娘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可怕,这样娘娘才会想办法推掉这趟差事。
当然,这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罢了。
春桃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仿佛在讲一个鬼故事。
“娘娘,那群灾民早就饿疯了,眼睛都是红的,见到什么吃什么,草根、树皮、泥巴,什么都往嘴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