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州城东,赵家大宅占地一百二十亩,亭台楼阁七十二座,光是后花园就有三个人工湖。
赵雅儒此刻正坐在他的“听雨轩”中,那是一座建在人工湖中央的水榭,四面环水,通过九曲回廊与岸上相连轩内铺着波斯进口的手织地毯,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案上摆着一套宣德年间的青花茶具。
他在喝茶。
是今年刚到的明前龙井,还没有流入市面,全赵州城只有他赵雅儒能喝到,因为整座龙井山的茶园,都是他家的。
他面前的红木案上,除了茶具,还摆着一摞文书。
那些文书是他旗下的“赵记商号”从各地分号送来的灾区收购文书。
永丰县收购良田六千二百亩,均价每亩一两三钱银(正常市价每亩十二两)合计支出八千零六十两。
安平县收购良田四千八百亩,均价每亩一两一钱,合计支出五千二百八十两。
清河县收购良田七千五百亩,均价每亩九钱,合计支出六千七百五十两。
赵雅儒端着茶杯,看着这些数字,嘴角微微上扬。
一两三钱一亩。
正常年景的十分之一。
不,九钱的那批甚至是正常年景的十三分之一。
灾民们为什么愿意以如此低的价格出卖祖传的田地?
因为他们不卖,就会饿死。
赵记商号的管事们在洪水退去的第二天就带着银子和秤杆出现在了灾区他们不去灾民聚集的地方他们守在还没有被淹没的村庄入口,等着那些抱着地契、眼神绝望的农民走过来。
“一两三钱。成交就给现银。”
灾民看着手里的地契,那是祖上三代人用汗水换来的十亩良田。
然后看着身后,饿得哭不出声的妻子和孩子。
然后,签了字,按了手印。
银子到手,立刻去买粮。
但粮价在“有心人”的操控下,已经涨到了平时的八倍。
一两三钱银子在灾前可以买六石米,在灾后只能买不到一石。
一石米,一家四口吃不到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又要卖什么?
没有了田,只剩下
房子。牲口。农具。
然后,孩子。
赵雅儒放下了茶杯,用一支狼毫小楷笔在文书的空白处批注了四个字。
“继续收购。”
然后他叫来了管家
“今晚的春宴,把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开了。再从冰窖里取两尾松江鲈鱼,清蒸,本老爷今儿高兴。”
管家躬身退下。
赵望岳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雨轩外,人工湖上的锦鲤在春日的暖阳中跃出水面,“啪嗒”一声落回。
水面上泛起一圈涟漪。
如同在一碗稠粥上投入了一颗石子。
稠粥是灾民们做梦都想喝到的东西。
涟漪是赵望岳脸上那抹满足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