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寡妇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前方。不看孩子。
因为如果她看了孩子的脸,她怕自己会
把最后一个也
不。
她不看。
刘铁根,四十三岁,安平县的佃农。
洪水冲走了他租种的二十亩田冲走了他的三间茅屋冲走了他仅有的两石存粮
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田没了租子还要交。
安平县的田,八成以上属于当地世家大族“张家”。
张兆麟那个河道总督正是张家的嫡系子弟。
洪水冲了百姓的田,但地契还在张家的铁柜里地还是张家的租子照收
刘铁根交不起租。
张家的管事来了,面无表情地告诉他“交不起租,就拿别的抵。”
“别的”是什么?
刘铁根的大女儿,十四岁。
管事上下打量了那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五官还算端正的女孩,点了点头,“这个能抵两年租。”
刘铁根跪在地上磕头“老爷,求您再宽限,小女才十四。”
管事转身就走“明天不送来,全家逐出去。连佃户都别想当。”
那天晚上,刘铁根坐在废墟上,他的女儿坐在他对面,火堆的光映着父女两个人的脸。
女儿说:“爹,我去吧。弟弟妹妹还小,家里得有地种。”
刘铁根一拳砸在了废墟的断墙上,指骨碎了,血流了一手。
第二天早上,他牵着女儿的手走向了张家大宅的侧门。
女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哭。
笑了一下。
刘铁根的手握着女儿的手,在那一下笑之后松开了。
管事接过了女儿,塞给刘铁根一张收据。
“两年租,清了。”
门关上了。
刘铁根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来,抱着头
无声地抖。
赵家村,原有一百二十户,六百余人。
洪水后剩下不到两百人。
村长赵德厚,六十岁,在洪水中失去了三个儿子和五个孙子孙女。他带着剩余的村民往南走,走了三天,粮食吃完了。
第四天,开始吃草根。
春天的草根还没长成,又短又细,嚼在嘴里全是泥土味和苦涩的汁液,但至少能骗骗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