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留下河滩上翻倒的梁木、泡胀的牲畜尸体和几个抱着树桩的、已经不会动弹的人。
水退之后,大地一片泥泞,连一根完整的草茎都看不见。
灾民们从高地上、从树杈上、从残破的屋顶上爬下来,看着眼前的汪洋,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悲鸣。
那悲鸣声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饥饿很快就来了。
起初还有树叶。
柳树上那些刚抽出来的嫩芽被疯狂地扯下来,连枝带叶嚼碎了吞下去。
然后是树皮。
榆树皮、柳树皮、杨树皮,只要剥下来能嚼得动的,都被剥了。
白森森的树干矗立在泥水纵横的土地上,如同一大片剥了皮的白骨。
洪水退去后的第三天,永丰县城以南十五里的官道上,一条由人组成的“河流”正在缓慢地流动。
那是灾民。
成千上万的灾民,从被洪水吞噬的家园中逃出来,赤着脚,穿着被泥水浸透的、已经分不清原色的衣裳,如同一群被连根拔起的枯草,在春寒料峭的风中向南方的高地艰难跋涉。
他们的每一张脸都是同一种颜色灰色。
那不是泥土的灰,那是“绝望”这一情绪的外在显化。
是一个人在失去了房屋、失去了田地、失去了存粮、失去了牲畜、甚至失去了家人之后脸上所有的血色、所有的表情、所有的生气,全部被抽走之后剩下的那种“灰”。
老陈头,五十七岁,永丰县柳湾村的庄稼人,种了四十年地。
洪水来的那天晚上,他先是被水声惊醒,然后是从门缝里涌进来的泥水,他一把拽起老伴逃跑,但老伴腿脚不好,他背着老伴往高处跑,水已经到了膝盖,到了腰随后到了胸口。
最后,他背不动了。
老伴在他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话,然后从他背上滑了下去。
他回头看到老伴被黄水吞没,他伸出手,抓到了老伴的一只手,紧紧的攥住了。
但水流太急,手最终还是滑开了。
老伴的脸,在浑浊的水面上最后浮现了一秒嘴张着,好像在说什么,然后被一个浪头盖住了,再也没有浮上来。
此刻,老陈头赤着脚走在灾民的队伍中,手里攥着一只布鞋。
那是老伴的布鞋。
是他在水中唯一抓住的东西。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因为泪在三天前就流完了。
周寡妇,三十一岁,清河县人。丈夫两年前病死,留下三个孩子大儿子九岁,二女儿六岁,小儿子三岁。
洪水来时,她抱着小儿子,牵着二女儿,大儿子跟在后面,往村后的高坡跑,跑到半坡时,二女儿脚下的泥土突然塌了,小女孩“啊”了一声滑向了坡下的洪水。
周寡妇回头去抓。一只手抱着小儿子。另一只手朝二女儿伸过去。
够不到。
差了两寸。
就两寸。
大儿子从后面冲过来,他比母亲矮,手更短,但他整个人趴在湿泥上,拼命地伸手
他的手指尖碰到了妹妹的手指尖碰到了。
然后,脚下的泥也塌了。
两个孩子一起滑入了洪水。
周寡妇的惨叫声在那一夜的暴雨中,如同被雨幕吞噬的一根针。
此刻,她抱着三岁的小儿子走在灾民队伍中。小儿子的脸烧得通红,发着高烧,小嘴干裂,不停地叫“姐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