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京城东的文府书斋。
这间书斋是文斐然最为私密的去处。
不大的屋子里,四面墙壁皆由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每一面都嵌着满满的书架。
架上古籍善本按经史子集排列得井然有序,几卷未曾合拢的奏稿散落在紫檀书案上,旁边搁着一方歙砚与一支湖笔。
案角的青铜博山炉里焚着一截极品沉水香,袅袅烟丝在昏黄的灯火里打着旋,将整间书斋熏染出一种清雅而沉静的气息。
可这清雅的氛围,此刻却根本无法安抚坐在案后那个人心底的烦躁。
文斐然靠在黄花梨圈椅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缠着。
他那张保养得宜、永远挂着一副温文尔雅笑容的脸庞,此刻布满了难以掩饰的阴沉与焦虑。
两道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一团,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本应洞察秋毫的老狐狸眼睛,如今却透着一种犹如被困在迷雾中的茫然。
案上摊着十几份各地呈递上来的奏报。
他逐一翻阅了三遍,每翻一遍,眉头便拧得更深一分。
这些奏报的内容出奇地一致——一片祥和,天下太平。
河南道:“入春以来,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社稷无虞。”淮南道:“漕运畅通,商贾往来有序,治安稳定。”京畿道:“京城内外秩序井然,无异动。”甚至连北境的文官——那些被他亲手安插到边关、负责监督方靖远的人——也递来了一份极其离谱的奏报:“大荒蛮族近日安分守己,入冬以来未见异动。北境军兵强马壮,然边境无战事,臣等窃以为,可适度削减北境军事投入,节省国帑,以充朝廷其他用度。”削减军事投入?
文斐然盯着那份奏报,瞳孔微微收缩。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寒门子弟爬到当朝首辅的位置,靠的就是一双犹如毒蛇般敏锐的嗅觉。
他太清楚这种“万事太平”的奏报意味着什么了——不是真的太平,而是有人在刻意粉饰太平。
或者说,有人在刻意让他看到太平。
可问题在于——是谁?
是文官集团的旧部在联手蒙蔽他?
还是地方上出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故?
抑或是……有一只他从未察觉的暗手,在这大炎朝野的幕后,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比他所能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缜密的大网?
文斐然闭上了眼睛,手指在圈椅的扶手上缓缓敲击着。
他擅长的是因势利导、权谋算计。朝堂上的明枪暗箭、尔虞我诈,他玩了一辈子,炉火纯青。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必须拥有足够的情报。
情报,才是权谋的根基。
而这恰恰是他如今最致命的软肋。
过去几十年里,文斐然从不需要自己去收集情报。
他有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有同年好友坐镇各省,有姻亲世交经营着各行各业。
天下大事,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总有人会第一时间将消息送到他的案头。
他就像一只坐在蛛网中央的老蜘蛛,不需要动弹,只需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可自从他明着投靠了赵恒,那张经营了半辈子的大网,便一夜之间四分五裂了。
为了向赵恒表忠心,他不惜亲手将一大批曾经跟随自己的文官党羽推上了断头台。
那些人有的被革职,有的被抄家,有的被流放,甚至有的被灭了九族。
他用这些人的人头,作为向新主子递交的投名状。
这一刀,确实换来了赵恒的信任。可这一刀,也彻底斩断了他与整个文官集团之间最后的纽带。
如今,那些侥幸逃过清洗的旧日同僚,那些在朝堂上如丧考妣、对他恨之入骨的文官们,早就把他视为了大炎文坛千古第一叛徒。
别说给他通风报信了,他们恨不得在他的案头放上一千份假消息,让他自己把自己活活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