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短视的蠢货……”文斐然低声骂了一句,但他自己也知道,这怪不了别人。当初他选择弃暗投明,就该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案上那摞奏报的最下面——一张被他用镇纸压着的、空白的信笺。
那张信笺上,他本想写一封密信给赵恒。信的内容很简单:请陛下将红云商会的北方情报,定期与臣共享。
红云商会。
那是赵恒手中最强大、也最神秘的一张牌。
文斐然虽然不清楚红云商会的全部内幕,但他凭借多年的政治嗅觉,早已隐隐猜到,这个横跨大炎南北、垄断了无数行业的庞大商业帝国,绝不仅仅是一个赚钱的工具。
它的触角伸到了每一个州府、每一条商路、每一座码头。
如果赵恒愿意把红云商会收集到的情报与他共享,那他就能重新成为那只坐在蛛网中央、洞悉一切的老蜘蛛。
可他把笔提起又放下了三次,最终还是没有写。
因为他太了解赵恒了。
赵恒是个分外精明的年轻帝王。
他在登基之初便刻意将几位近臣的权力进行了严格的分割——文斐然掌政务票拟,负责处理天下奏章与行政事务;红云商会掌情报与财权,那张遍布天下的商业网络同时也是皇帝最灵敏的耳目;方靖远掌军权,坐镇北境,执掌数万大军。
三条腿,缺一不可,互不统属。
这是赵恒精心设计的帝王制衡之术。
他要确保任何一个臣子,都无法同时掌握政、财、军三项大权。
文斐然只能看到政务,看不到商路上的暗流;方靖远只能调动兵马,摸不清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而红云商会的掌柜们虽然知道天下大势,却没有政治权力去影响决策。
三者相互制衡,唯有皇帝本人,才是那个将三条线汇聚于一身、总揽全局的蛛网中心。
这套设计,在赵恒正常理政时确实运转良好。
可如今,赵恒重伤退居芷兰阁,被飘云丹和文若兰的温柔乡彻底麻痹。
那个本该坐在中心、总揽全局的人不在了,三条线便各自为政、互相隔绝。
文斐然成了一个只能看到经过层层过滤的、一片虚假太平奏报的“睁眼瞎”。
而他根本不知道的是,红云商会的情报网——那个赵恒最引以为傲的天下耳目——其真正的操控者,从来就不是赵恒,而是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无害太监的卓凡。
卓凡通过红云商会,将政、财、军三条线的情报统统攥在自己手中,把赵恒精心设计的制衡体系,变成了一个只听命于他的、完美的一体化操控系统。
赵恒以为自己在下棋,实际上他自己才是棋盘上最大的一颗棋子。
而文斐然,不过是被摆在明处、用来吸引火力的一枚弃子。
这些,文斐然统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烦躁得快要发疯,而那炉沉水香散发的清雅气息,半点都不能缓解他心底那种犹如蚂蚁啃骨头般的不安。
“罢了……”文斐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的手伸向了书案下方那个不起眼的抽屉,缓缓拉开。
抽屉里,静静地躺着一支极其精致的紫铜烟枪,以及一个巴掌大的、用锡箔封口的黑漆小盒。
那烟枪通体紫铜打造,烟管修长如玉簪,烟斗处嵌着一小块翠绿的翡翠。做工极其考究,一看便知是宫中御造之物。
而那黑漆小盒里装着的,则是一团黑褐色的、质地犹如膏状蜂蜜的粘稠物质。
福寿膏。
这是他的亲生女儿——如今的皇后慕容飞燕——前些日子差人从宫里送出来的。
飞燕在信中说,父亲大人操劳国事,日夜殚精竭虑,这是宫中特供的养生贡品,能够舒缓心神、消解疲乏。
只需在烟枪中点燃少许吸食,便能让人通体舒泰,一夜好眠。
文斐然当时接过这东西,还特意让自己的私人药师查验了一番。药师闻了闻,尝了尝,说这膏体里含有多种珍贵的安神药材,确是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