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昨天你在灶房里跟我说——‘阿九就是阿九’。昨晚我在后山站了很久。三年来我每天都去那座坟前。我站在那里想一个人。我想的人我以为是那个爱笑爱说话穿红色好看的人。”他的声音很平稳。“后来我师兄说那个人不是这样的。他说那个人不爱说话不爱笑从来不穿红色。他问我——你记得他笑过几次吗。我想不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手炉上的铜面。
“你那天在柴房里跟我说——他记得我不爱说话不爱笑,一天到晚阴沉沉的。他记得我死的时候说了句什么。我昨晚一直在想。那个人死之前说了句什么?”
阿九没回答。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但他的脸色是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您记错了。”他说。
“什么?”
“您全都记错了。”阿九抬起头。没有笑。这张脸是静的,平的,没有表情的。跟昨晚他在门缝里看见的那张脸一模一样。“那个人不爱说话。一天说不了三句。您说的那个话多的人——那不是他。那个人不爱笑。您说的那个笑——不是他。那个人不穿红色。那件红袍是您买的,您塞给他的,他不穿,您还生了一回气。您都不记得了。”
他站在那里。他的眼睛没有看司华年。他看的是窗外,窗外那棵枣树,枣树底下的花盆,花盆里那三株草。
“您记得的那些,都不是他。是您自己编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阿九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白。他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疤,摸了一下,两下。
“因为——”他开口。
有人敲门。笃笃笃。
阿九的嘴闭上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窗边,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动作很快。
司华年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过来,面朝门口。
“进来。”
门推开了。青禾大娘探进来半张脸,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子上搁着两碗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楼主,早饭。”她看了一眼阿九,又看了一眼司华年。“阿九也在这儿?正好,你的粥也端来了。趁热吃。”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把碗一样一样端出来。粥是白米粥,煮得稠稠的,热气升腾。
她放下筷子的时候顿了一下。她看见了桌上的手炉。又看见了阿九。阿九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是绷着的。
“怎么了这是?”她问。
“没事。”阿九转过来。脸上是笑着的。“早上过来送个手炉。楼主在问我灶房的事。”
青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司华年一眼。她是个聪明人。她说:“灶房的事不急。厨房里火上还炖着东西,我去看看。”说完就退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阿九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你小心点。然后她关上门,走了。
门一关,书房里又安静了。院子里有鸟叫。枣树上的鸟窝里孵出了小鸟,稚嫩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司华年把一碗粥推到阿九面前。又推了一双筷子。
“把饭吃了。”
阿九站在窗边没动。
“楼主——”
“先把饭吃了。”司华年拿起自己那碗粥,喝了一口。夹了一筷子咸菜,又夹了一个鸡蛋,放在阿九的碗旁边。“趁热。”
阿九看着那个鸡蛋。鸡蛋是白水煮的,蛋壳上还带着水珠,白白的,热乎乎的。他慢慢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端起碗。低头喝粥。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鸟叫声。
阿九把粥喝完了。放下碗。鸡蛋还在碗旁边。他没吃。他把鸡蛋拿起来,放在司华年碗旁边。
“您吃。”
司华年看着那个鸡蛋。他剥开蛋壳,把蛋掰成两半,一半放回阿九碗旁边。
“一人一半。”
阿九低头看着那半颗蛋。蛋清是白的,蛋黄是黄的。他拿起蛋,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
“您问吧。”他说。
司华年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他看着阿九。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看着他嘴角沾了一点蛋黄碎屑,没擦。
“那件红袍,”他说,“是我买给他的。他不穿。我生了气。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九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鸡蛋一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