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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11页)

“因为那件红袍,是您从蜀锦铺子里买的。花了二十两银子。您那时候刚当上楼主,囊中羞涩,掏空了。您拿给他的时候说‘你穿肯定好看’。他看了一眼说‘太艳了’。您说‘试试’。他说‘不试’。您就把袍子放下了,说‘那你什么时候想试了再试’。后来他一次都没穿过。他死了以后您从他箱底翻出来,以为是他的。抱着哭了好几天。其实您是在哭您自己。”

他抬起头。没有笑。

“您还想问什么?”

司华年看着他。那双眼是浅的,淡褐色的,在晨光里像是被水洗过的鹅卵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记错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以为那样会好过一点。”

“是好过一点。”阿九说。“您记错的那三年,您能起床,能吃饭,能处理楼务。您不能面对他不在了,但您能面对您编的那个人。”他把筷子放在碗上。“人就是这样。太疼的东西,就不去想了。想一个不疼的。想着想着,就以为是真的。”

他站起来,把碗收进托盘里。筷子也收起来。动作很轻,很快。

“可是那个人——”他说,“那个人要是知道了,他不会怪您的。”

他端着托盘走到门口。推开门。晨光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光里。灰布衣裳上的面粉、锅底灰、泥点子,在光里看得很清楚。他的背影是瘦的。

“他要是知道了,他会说‘你记错就记错吧’。”他说。“他不爱说话。但他什么都懂。”

他端着托盘走出去了。粥碗在托盘上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踩着走廊的石板,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司华年一个人坐在桌前。桌上的粥凉了。鸡蛋还剩半颗。他把那半颗蛋拿起来吃了。然后把碗收好,放在一边。

拉开抽屉。那些纸条还在里面,摞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今天冷”。他看了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那个没干透的“冷”字,墨迹早就干透了。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又拿出其他的。一张一张翻看。每一张的字迹都一样。每一张收笔的时候都往上翘。他把最早那张拿出来——“柴房太破,以后别来这儿。西院丙字三号房,夜里门不关”。

他把这张纸条放在“今天冷”旁边。比了一遍。笔迹是一模一样的。收笔的那个翘,角度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西院。丙字三号房。门没有关。他推开门。里面很小。床上铺着灰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灯、一个缺了沿的小碗、碗底一点水。墙角有一个矮柜。窗台底下放着那盆草。

他走进去。矮柜没有锁。他打开。里面叠着几件衣裳,灰布的,洗得发白了。衣裳底下压着一样东西——一个手炉。跟他桌上那个一模一样。手炉上用墨水画着一张脸。不是脸。是一对弯弯的眼睛,一个弯弯的嘴巴。画得很丑。丑得跟那块手帕上的字一样。

他把手炉拿起来。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

“司”和“云”。

笔迹是他自己的。

他把手炉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他坐在那张床上,床板硬邦邦的。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灶房。锅里剩下半锅粥,灶火已经灭了。灶台上放着那个缺了沿的碗,碗底躺着三片姜。

他拿起一片姜,对着窗户看。姜是老的,干了一半,切口是斜的。

他把姜放回碗里。

走出灶房。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枣树上,叶子泛着金光。窗台底下那盆草,三株,挨在一起。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的叶子。叶子是凉的,滑滑的。

“云引川。”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那三个字自己从嘴唇上滑下去的,不是他说出来的。他蹲在花盆前面,手指还搭在草叶子上。草叶子被他碰得轻轻颤了一下,又停住了。

“那棵草,”他顿了顿,“他不叫阿九。他是云引川。”

他对着那盆草说了这句话。草没有回答。风吹过来,叶子动了动。

“那个画在我手炉上的,”他低下头,“那张脸是我的。他画的是我。他每天对着我的脸——对着我的手炉。他……”

他停住了。

那盆草中间那一株,第一次有了花苞。苞是白的,闭得紧紧的,攥着拳头。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个花苞。很轻,很轻。

他站起来。

第二十五章

第二天傍晚。

司华年站在灶房门口。灶台上放着案板,案板上码着今晚要做的菜。一把青菜还没择,搁在簸箕里。水龙头哗哗响,阿九背对着门,正在洗锅。他踮着脚够水龙头的时候,肩胛骨从灰布衣裳底下凸出来,两片,像蝴蝶的翅膀。

“阿九。”

阿九回过头。脸上有一道灰,是锅底蹭的,从颧骨到下巴。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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