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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8页)

他睁开眼,拉开抽屉。

抽屉里都是纸条。大大小小的,叠在一起的,单张的,摞了厚厚一沓。

他一张一张地看。

“柴房太破,以后别来这儿。西院丙字三号房,夜里门不关。”

“早上凉。您拿着。”

“今天风大,您别开窗。”

“药在桌上,趁热喝。”

“青禾大娘今天做红烧肉。您早点去。晚了就没了。”

每张纸条的字迹都一样。潦草的,像是写得很急,收笔的时候往上翘。翘的弧度也差不多,每一次都一样——像是这个人的手腕在收笔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上一挑。

他把所有的纸条都收好,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门,往外走。他穿过中院,穿过月亮门,穿过那道从书房通往西院的走廊。走廊两边的竹子长高了很多,竹叶伸进廊子里,扫着他的肩膀,沙沙的。

西院丙字三号房。

他站在这扇门前。门没关严,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昏黄的,暗暗的,像是快要灭了的烛火。

他伸出手,想敲门。

没敲。他的手停在门框上。

门缝里,他看见了。

房间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灰布床单,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盏灯,灯芯烧到了头,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地跳。灯旁边放着一个小碗,碗沿是缺的,碗底有一点水。窗台底下放着一盆草——不是草,是苗。嫩嫩的,绿绿的,叶子只有两片。

窗台上还放着一面镜子。巴掌大,铜的,磨得发亮,正对着门。

阿九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他的头发没有束,散着。肩胛骨的形状在灰布衣裳底下透出来,两片,像收拢的翅膀。他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司华年没出声。

阿九抬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很细的,秃了毛的。他蘸了蘸灯下的那一小碟墨,低头在手里的东西上划拉了几下。手肘动得很慢,像是在写字。

然后他把笔搁下,举起手,把那东西捧到灯底下看。从门缝里看过去——是一个手炉。跟司华年桌上那个一模一样。手炉上用墨画了一张脸。不是脸。是一对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画得很丑。丑得跟那块手帕上的字一样。

阿九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炉放下来,抱在怀里。下巴抵在炉盖上。眼睛是睁着的,但是没有光。嘴唇是平的。他坐在椅子上,抱着那个手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灯芯最后跳了一下,灭了。

黑暗涌进来。

司华年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边。靠在墙上。墙是凉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没有推门。他在墙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书房。

他把桌上那个手炉拿起来。手炉是暖的,已经不太热了。他把炉盖拧开。炉灰是新的,灰中间埋着一颗没燃尽的炭,炭心是红色的,一明一暗。

他把炉盖拧好,把手炉放了回去。

然后他拿起灯。灯下的桌子上,那个“知道了”的纸条还摊着。墨迹已经干了。“知道”的“知”,口字旁写得很窄,右边的“矢”字分得很开。

他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的墨迹也干了。是“冷”字的墨迹。他摸了摸。“冷”字左边一捺的位置,摸上去有一点凸——是纸被压进笔锋的痕迹。

他放下纸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枣树底下,余霁还蹲在那里。花盆里的苗已经种好了。三株草挨在一起。余霁手里拿着水壶,没浇水。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脸埋在掌心里,水壶歪在地上,水流了一地。他的靛青长衫铺在地上,沾了泥巴。他跪在那三株草前面,跪在泥地里,肩膀颤着,在哭。

司华年关上窗。他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竹子在风里沙沙响。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刻意的轻。

他走到门边,推开一条门缝。

阿九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个碗。碗上盖着碟子,热气从碟子边上冒出来。他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看了书房一眼。灯笼的光铺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槛一直拉到枣树底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笑。没有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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