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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第7页)

他顿了顿。

“后来你醒了。你跟我说,‘师兄,我想起来了。他爱说话。他爱笑。他穿红色最好看。’我当时看着你——你的眼睛是睁的,但看的东西不是跟前的。我就知道,你这个谎,得撒一辈子。”

他又沉默了。风吹过来,吹动他鬓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

“我没戳破。”他说。

他转过身,面朝山路。山路的尽头是那座坟。坟前是那棵树。树上的叶子绿绿的,密密层层的,在风里沙沙地响。

“那个叫阿九的杂役,”沈听寒说,“你自己去看。我不替别人看。你自己去看他。”

他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师弟。你以前老说他沉闷。其实他对别人是沉闷,对你不是。他只是不会说。他在你面前,每一次站在你面前——都是他自己。”

他走了。脚步声踩在泥泞的山路上,噗叽,噗叽,越来越远,最后被松涛盖住了。

司华年站在原地。风很大。他握着手里的那张纸,纸已经被他彻底攥皱了。

他低下头,把纸展开。展平了。指甲在纸上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阿九,杂役。冬至后一日,自南边来。无家可归,收为杂役。

去年冬至。自南边来。

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然后转过身,面朝山路。

那棵树在路的尽头等着他。

第二十三章

他没有往山上走。

他站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看着那条通往山顶的路。泥泞的,被踩得很实,脚印叠着脚印——有他的,也有别人的。他看见有一串脚印是新的,还深着,印在湿润的泥地上,边缘往下塌了一点。是今天早上踩的。脚不大,步幅不大,每一步之间的间距几乎一样。

他认识这串脚印。来听雪楼的头一个月,他追过这串脚印。从柴房门口一直追到坟前。坟前站着一个人,穿着杂役弟子的衣服,正在拂去墓碑上的雪。那个人回头,是一张陌生的脸。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

他那时候觉得这个笑很陌生。后来每天都看见。每天看。看了快两年。现在他闭上眼就能看见那对弯弯的眉眼。弯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精准得像是拿尺子量过的。只有在后山,在坟前,没有人的时候,那个弧度才会消失。

他站在原地,踩住了那行脚印的最后一步。脚底碾了一下。泥巴从鞋底挤出来。

然后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见了阿九。不是迎面碰上的,是隔着一段距离——山脚底下有一条岔路,通向西院的晾衣场。阿九端着一个木盆从岔路上走过。灰布衣裳,袖子卷到小臂,胳膊上搭着一块抹布,木盆里装着刚晾干的衣裳,白花花的,堆得很高。他的下巴抵在最上面那件衣裳上,压得扁扁的,一边走一边哼着歌。

不是早上那首。换了一首。曲调很轻快,像是小调,被他哼得脆生生的。

他走过岔路,没有看见司华年。

司华年站在半山腰的林子里,看着他走过去。看着他穿过岔路,走上通往西院的小径。小径边上长着几株野蔷薇,粉的,白的,开得正盛。阿九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弯腰闻了闻。然后直起腰,继续往前走。走到拐弯处,拐过去,不见了。只有歌声还在空气里飘着,飘了几息,散了。

司华年从林子里走出来。他走到岔路口,往西院的方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小径,野蔷薇在风里摇晃。

他转过身,往书房走。

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门槛上放着一个手炉。用干净的手帕包着,还温着。手炉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两个字:“今天冷。”

字迹潦草,收笔的时候往上翘。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的墨迹还没干透,“冷”字的最后一笔微微洇开了。他捏着那张纸条,蹲在门槛上,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把手炉拿起来,捧在手里。铜是温的,不烫,刚好。

他站起来,关上门。

在书桌前坐下。他把手炉放在桌上,把手摊平,放在炉面上。铜面是滑的,暖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慢慢往上走,走到小臂,走到手肘,走到胳膊根。

他闭上眼。

天还没黑。窗纸透进来淡青的天光。远处有人在大门口喊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有鸟在屋顶上踩瓦片,嗒嗒嗒的,踩完了叫了一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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