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转过身。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笑是弯的,眼是弯的,没心没肺的。
“好吃吗?”
“好吃。”
阿九笑得更深了。他走过去,把空碗收走,放进水池里。
“三年,”他说,背对着司华年,声音稳稳的,“就是三年。没什么意思。您别多想。”
他在水池里放水。水声哗哗的。
“阿九。”司华年叫他。
阿九没回头。
“那个字是你绣的。那首曲子是你唱的。那道疤是你以前就有的。那条路是你以前就走熟的——我猜得对不对?”
水声停了。
阿九把手从水池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他擦手。然后他转过来。
“您说对了一半。”他说。
“哪一半?”
阿九走到灶台前面,站在司华年对面。灶台上的汤还冒着热气,窗玻璃上的雾还没散。他的脸在那层水汽里看不太真。
“东西是旧的。人是新的。”
他顿了顿。
“阿九就是阿九。”
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锅台上。然后他对着司华年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点什么,也多了点什么。
“楼主,您要是有空,就去后山看看那棵树吧。”他说。“那棵树比我诚实。”
他走了。
灶房里只剩司华年一个人。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汤不再沸腾,窗玻璃上的雾慢慢散了。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灶台上那一摊水渍——阿九擦灶台没擦干净,留了一小滩水,在灯下亮晶晶的。
他发现灶台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碟子。是姜片。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三片。
阿九知道他吃面不放姜。
这个人也知道。
他拿起那碟姜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碟子,走出了灶房。
第二十二章
后山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路上很泥泞。踩上去,泥巴会从鞋底两边挤出来,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去年秋天落下的松针铺在路面上,被雪压了一冬天,已经烂了,变成深褐色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着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司华年往上走。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闭着眼都能走——从哪里拐弯,从哪里上坡,哪一段路滑,他全都记得。三年来他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傍晚来。来了就站在坟前,不说话,就是站着。站一会儿再回去。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走到拐弯的地方——那棵歪脖子松树——他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阿九。
是沈听寒。
沈听寒背对着他,面朝那棵松树,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穿着深灰的长衫,头发束得紧,肩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司华年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师兄。”
沈听寒没回头。他从袖子里抽出什么——一张纸。对折了,纸是黄的,粗纸,像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
“你看看这个。”
司华年接过来。纸上写着字,是听雪楼的弟子名册。新抄的,墨迹还新着。他一眼就看到了最后一排——阿九,杂役。旁边注着一行小字:冬至后一日,自南边来。无家可归,收为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