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一下。
“就跟切土豆丝一样。右手切不好。”
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司华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肩上的雪,你知道它在,但感觉不到重量。
锅盖扑扑地响。锅里的汤汁开了,蒸汽从锅盖边上冒出来,把灶房的窗户糊了一层雾。
“你上次在我书房里,”司华年说,“看见一块手帕。”
阿九调面的动作没有停。他把面条一根一根地理顺,码在案板上。他的手指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抖。很轻,轻得他自己都差点没发现。
“看见了。”他说。
“上面绣了一个字。”
“看见了。”
“川。”
阿九把手里的面条放下。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过身,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蒸汽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把面条放进锅里,拿筷子搅了一下。面在沸汤里翻滚,颜色从纯白变成了半透明。
“绣得真丑。”他说。
司华年站在那里。
“是你绣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
阿九的手停在半空中。锅铲握在手里,铲子的边缘靠锅沿上,一动不动。蒸汽在他面前升腾,透过那层白茫茫的雾,他的脸看不清。
“你刚才说我切土豆,”他开口,声音很轻,“为什么,您不问我是谁?”
他转过身。脸上的笑没了。那张脸在蒸汽里露出来——淡的,静的,没有表情的。眼睛很深,嘴唇很平。
司华年看着那张脸。
“你在等我问。”
阿九没有否认。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锅铲。锅里的面在沸腾,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满屋子都是,但他好像闻不到了。他只是看着司华年,隔着灶台,隔着一层白茫茫的蒸汽。
“如果我问了,”司华年说,“你会有答案吗?”
阿九没说话。
“如果我不问,”司华年又说,“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阿九低下头,看着锅里的面。面已经熟了。他拿筷子捞了一根,尝了尝。然后他把锅盖盖上,火关了。
“等到三年。”他说。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短得像是眨了一下眼。但他笑了。
“面好了。您先吃。”
他把面盛进碗里。装了满满一碗,上面码着豆角、土豆、五花肉,汤汁浇了一圈,红亮亮的。他把碗放在灶台上,推到司华年面前。
司华年看着那碗面。热气升起来,扑在他脸上,温温的。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吹了吹。
“你刚才说三年,”他抬头看着阿九,“是什么意思?”
“您先吃。”阿九说。“吃完了,我告诉您。”
他转过身,走到灶台另一边,开始收拾案板上的东西。把剩下的豆角收起来,把土豆碗端走,把案板擦了。他做这些事做得很仔细,一样一样,不慌不忙。但他的手在抖——那只左手,握着抹布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他自己知道。他相信司华年也看见了。
司华年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开始吃面。
面是滑的,韧的,嚼起来有劲道。汤是浓的,鲜的,带着豆瓣酱的香味和五花肉的油香。豆角煮得软烂,土豆一夹就散。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不快。
灶房里很安静。只有他吃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阿九背对着他,还在收拾。他的背影是瘦的,肩胛骨的形状在灰布衣裳底下透出来,两片,像收拢的翅膀。
司华年把面吃完了。放下筷子。
“吃完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