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嗯。看见了。”
他的目光从树冠落下来,落在她脸上。没有笑。但那双眼在晨光里是亮的,不是弯的,是直的、深的、黑亮的。司华年想——是这双眼睛。她以前看过这双眼睛。那时候这双眼睛也是这样看她的。她不记得了。但她现在看见了。
“你说,”云引川开口,“——我以前不认得你,现在重新认得了。”
“嗯。”
“认得怎么样了?”
“还在认。”
云引川沉默了。他把手帕紧了紧。血洇得慢了。
“不急。”他说。“这次我能在很久。”
“多久?”
“一辈子。我自己的。不是借的。”
司华年转过身来看他。
云引川把自己的手指从她指缝间抽出来。然后反手把那两根压着止血的手指连着手帕一起纳入掌心。他抬起头。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分成一小块一小块的金色碎块。
“余霁给我想了些办法。他不让我告诉你。”
“什么办法?”
“把寿命匀我点。还有你那棵草。忘忧。是他在养。养了很多年。”
司华年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盆草——不是。没有草。这里是后山。但她想起窗台底下那三株草,挨在一起的,叶子碰着叶子。她明白了什么。她抬起头,看着云引川。
“所以三年?”
“没有了。”云引川把她的手放在她膝盖上,用掌心压住那两根止血的手指。“不止三年。一辈子。”
风吹过来。树冠沙沙响。山下的听雪楼在晨雾里半明半暗,炊烟正在升起来。灶房里飘出熬粥的香味。有人在喊阿九,是小满的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阿九!你哪儿去了!饭要凉了!”
云引川动了动嘴唇。
“他喊的是阿九。这个名字我用惯了。先用着?”
“先用着。”
“那云引川呢?”
“在碑上。也在树上。”
云引川看着那块碑。碑上刻着他的名字,他的死日,他的生平。生平很短——听雪楼弟子,沉默寡言,死于弱冠。他看了很久。
“我墓碑上这句话是你写的。你说我沉默寡言。其实我对别人是,对你不是。”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和草屑。然后伸手把司华年也拉了起来。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块手帕。
“回去吧。青禾大娘今天做红烧肉。”
他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司华年还站在树下,看着他。晨光从树冠上漏下来,把她的白衣照得发亮。
“走啊。”他说。
司华年走过去。走到他旁边。下山的路很窄,不能并排走。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灰布衣裳,肩胛骨的形状,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把重心放在左脚,和以前一模一样。不是她编的那个人。是真的。
“云引川。”她叫。
云引川停下来。他转过头。他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但他在等她说话。跟以前一样。站在走廊上等她走过去。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你在那儿,”司华年说,“——真的。不是编的。”
云引川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步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实。
“你也不假。”他说,没回头。
山路在他们脚下蜿蜒。松涛在头顶响。晨光照在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从泥泞的泥土路面一直延伸到山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