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司华年站在枣树底下。余霁蹲在花盆前面,他手里拿着水壶,正在浇水。那三株草——中间那一株,花苞又大了一点。苞尖裂了一道缝,从裂缝里可以看见里面白色的花瓣。
“余先生,”司华年说,“它要开了。”
“嗯。快了。”余霁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还是那么淡。“这株草我等了很多年。中间有几年不开了。我以为它死了。后来发现没有。它只是不记得春天了。”
他用手指碰了碰那个花苞。
“今年它记得了。”
司华年蹲下来,看着那盆草。三株挨在一起。新种的那株苗也活了,叶子舒展开了。
“余先生。你等的那个人,他来了吗?”
余霁把手里的水壶放下。他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花盆边缘。
“来了。”他说。“一直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巴。靛青的长衫上沾着水渍和泥点子,边角磨得毛了边。他弯腰把水壶捡起来,对着那盆草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楼主。您那棵树的叶子长齐了。”
司华年抬起头。枣树在他头顶投下一大片浓阴,遮住了半个院子。树梢上有只灰喜鹊,嘎嘎叫了两声,飞走了。
树。他转过身,往山上走。
后山的早上很静。路上泥泞的地方干了一些,踩上去不那么软了。昨天那行脚印还在,被新的脚印叠住了。他沿着山路往上走,松涛在头顶响。山风从山顶吹下来,带着松脂的香味,清凉凉的。
那棵树站在路的尽头。树干又粗了一些,树冠撑开一大片浓阴,遮住了大半个空地。树叶密密的,在风里沙沙地响。他走过去,站在树下。墓碑还在——黑色的,上面刻着“云引川”三个字。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得。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是凉的。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树。树干上刻着两个字。很浅,几乎看不清了,被树皮挤得变了形。他把手放在那两个字上。顺着笔画摸了一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
“司。”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树干上。他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让肩胛骨轻轻颤抖的那种。额头抵着粗糙的树皮,树皮是凉的,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把手指抠进树皮的裂缝里,指甲嵌进去,嵌出血来。他没有管。他跪在那棵树下,肩膀一耸一耸的。风吹着他的头发。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偶尔漏出来的一两声哽咽,被风带走了,散在松涛里。
他哭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那个脚步声走到他身后,停住了。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到手腕。那只手把他嵌进树皮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来,握在掌心里。指节粗大,虎口有茧,关节处的骨头硌得他生疼。是温的。
他抬起头。
云引川站在他旁边。没有笑。那张脸在晨光里有些逆光,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眼睛很深。他穿着一件灰布衣裳,袖口磨得毛了边。他低下头,把司华年的手翻过来。指甲缝里都是树皮的碎屑和泥土,有两片指甲劈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扯出什么东西。是一块手帕。白的,洗得发白了,角落里歪歪扭扭地绣着一个字。丑得很。
他拿手帕擦司华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把泥擦掉,把血擦了。擦到劈掉的那两根指甲的时候,他的动作放轻了,轻得像是怕碰坏什么。
“你以前不哭的。”他说。声音很轻。
司华年看着他。看着他低下的头,看着他额前垂下来的碎发,看着他擦手指的动作——他擦完了,把手帕翻过来,找到干净的那面,折了两折,按在那两根劈掉的指甲上。血洇在白布上。
“我死了那会儿你哭过。”云引川把他的手放下来,放在他自己膝盖上。“那次我没看见。是后来才知道的。”顿了一下。“这次看见了。还是很难看。”
司华年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是红的。在晨光里红得不明显,要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你这句话,”司华年说,“还是不会说好话。”
云引川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块墓碑。碑上的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
“嗯。”他说。“我不会说好话。”
他松开司华年的手,站起来。他走到墓碑前面,蹲下来。他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碑面。把灰尘擦掉,把鸟粪擦了。擦得很仔细。擦到“云”字那一横的时候,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
“这个碑,”他说,“你立的。”
“嗯。”
“你刻的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