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疤,”他说,“是你三年前替我挡那一剑留的。你骗我是菜刀划的。我现在知道了。”
阿九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抽开。只是站在那里。
“你在后山种的树——”
“那是我死之前种的。拉着你去的。你说‘刻个字吧’。我说‘刻你的名字。这样你每次来都能看见我’。你骂我——你没骂我。你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是嫌我不说好话。但我就是不说。我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他看着窗户上那株豆角藤,叶子被斜阳照得透亮。
“这辈子我话很多。”他说。“把上辈子欠的都补回来。说得你烦。说得你嫌我吵。但我不敢停。我怕一停,就变成以前的云引川。那个你不需要的云引川。”
“你不需要笑。”司华年说。
阿九转过来看着他。
“你不需要笑,不需要一直说话。”司华年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手里,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手指按平。“以前我不懂。我以为你不笑就是不高兴。以为不说话就是不喜欢我。后来你死了。我把你记成那样——其实是因为我太后悔了。后悔没多看看你。没多听听你。我记错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我受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九。
阿九站在那里,手被他握着。他的眼眶有点红了,但没有泪。
“那你现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现在知道了。我不是你记的那个样子。你还……”
他没说下去。
司华年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云引川。你给我做饭。给我放手炉。给我浇水。在后山站了无数个夜里。你在我院外的树下睡了好多个晚上。你一直在我身边做着这些事,可我全不知道。我以为我认得你,其实我每天都在看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阿九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颤。
司华年看着他的头顶。那里有一个发旋,头发有点乱。
“我不认识你。”他说,“但我可以重新认识你。你不是那个阿九。你是云引川。你不需要笑。你只需要——”
他没说完。阿九把他的手握住了。很用力。指节硌得生疼。他没有抬头,只是握着手,声音闷闷的。
“你别说了。你说这么多……”
司华年没说话。他站在灶台前面,手被他握着。窗外那株豆角藤在风里晃了晃,叶子贴在玻璃上,绿绿的。灶房里的灯花跳了跳,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天光从窗户纸透进来,青灰色变成暗灰。他们站在灶房的暮色里,手和手握在一起。
后来有人敲门。青禾大娘探进半张脸,想说什么,看看他们,又把脸缩回去了。
灶台上那一把豆角还没择。搁在簸箕里,绿绿的。
那天晚上的饭是青禾大娘做的。她没让阿九帮忙。把他赶回屋里去了。小满跑来找阿九吃晚饭,推开门看见他在收拾东西。
“你干嘛?”
“收拾一下。”阿九把手里的东西放好。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脸是稳的。
小满坐在对面床上,看着他。看他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把那个画了脸的手炉放在枕头底下,把那个缺了沿的小碗擦了又擦放在桌上。
“阿九,”小满忽然说,“你在笑什么?”
阿九愣了一下。“我没笑。”
小满看着他。“你脸上没笑。但你眼睛在笑。”
阿九没说话。他把最后一样东西放好,关上柜门。在床沿上坐下,低下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过了很久,他开口。
“小满。”
“嗯?”
“我今天很开心。”
小满歪着头看他。“你今天也没捡到钱啊。”
“没捡到钱。”阿九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比捡到钱开心。”
他没再说话。小满嘀咕两句也睡了。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阿九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枕头底下,那个画着脸的手炉和他隔着一层棉布。凉凉的。他把手伸进去,碰了碰。
第二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