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
他想起那五个坟。五个死人,一个丫头。丫头的坟最小,土最松,手断了,心口刻着符号。
他又想起那些院子里的洞。每一个洞都通到外面,通到山上。
他又想起那个夜里爬的东西。小小的,黑乎乎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团磷火。
他想起那个符号。弯弯绕绕的,扭来扭去的,像是活的。
他想:那是什么?
谁刻的?刻去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夜里爬的东西,是从那个小坟里爬出来的。
它爬出来,进了村子,进了那些洞。然后有人死了。
它爬回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它。它回头看他,看了很久。
它认得他。
因为他是来看那个小坟的。
因为他是来挖那个小坟的。
那天晚上,司华年又在村口等着。
月亮比昨晚还好,又大又圆,照得满地银白。他站在那儿,看着山的方向。风从山上灌下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等了很久。
等到月亮升到头顶,等到露水打湿了靴子,等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那个东西没有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村长家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阿九。
阿九这时候在干什么?睡了没有?有没有去后山浇水?有没有蹲在那盆草前面看那朵花?
他想起阿九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亮的,像盛着光。
他想起阿九的声音。笑着说“楼主,明天见”。
他想起阿九的手。有茧,糙糙的,但握着人的时候让人踏实。
他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推门进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司华年每天白天上山,每天夜里等在村口。
他白天去那片坡地,去看那五个坟。他绕着坟走,一圈一圈的,看那些痕迹。痕迹还在,亮晶晶的,黏糊糊的,每天都是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每天夜里都从那小坟里爬出来,爬出去,又爬回来。
他白天去林子里,顺着那些痕迹走。痕迹一直通到山脚,通到村子后面,通到那些院墙外的洞。他在那些洞外面蹲下来,看那些痕迹。痕迹到洞口就断了,像是爬进去了。然后第二天再看,痕迹又从洞口出来,一路爬到山上去。
他白天去看那些人家。去看那些死了人的院子,去看那些活着的疯子。他站在那些人面前,问他们话。他们要么不回答,要么说些颠三倒四的话,要么只是哭。只有一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我看见她了。小小的,光着脚,在我院子里爬。我叫她,她不答应。我追出去,她就没了。”
他问:“什么时候?”
老太太说:“昨夜里。月亮底下。我看见她的脸,是我家隔壁那个丫头。死了的那个。”
他问:“她往哪儿去了?”
老太太指着墙角的洞:“那儿。从那儿爬出去的。”
他白天去看,夜里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