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放回去,用土盖上,站起来。
他往四周看。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地上那痕迹。
那痕迹还在。亮晶晶的,黏糊糊的,一直通到那个小坟前面。然后就没有了。
像是爬到这里,就钻进去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小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那五个坟。五个死人,一个丫头。丫头的坟最小,土最松,手断了。
他又想起那些院子里的洞。每一个洞都通到外面,通到山上。
他又想起那个夜里爬的东西。小小的,黑乎乎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团磷火。
他想起那只断掉的手。
他想:那丫头的手呢?
谁挖走的?挖去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个夜里爬的东西,是从山上来的。它爬下来,进了村子,进了那些洞。然后有人死了。
它爬回去的时候,他看见了它。它回头看他,看了很久。
它认得他。
那天下午,司华年又去了那片坡地。
这次他带着一把锄头,是村长家的。村长还是缩在屋里不敢出来,他把锄头扛在肩上,一个人上的山。
阳光很好,照得林子里亮堂堂的。那些夜里看着阴森森的东西,在阳光下都变成了普普通通的树,普普通通的草,普普通通的石头。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看那些痕迹。
痕迹还在。亮晶晶的,黏糊糊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顺着那痕迹走,走到那片坡地,走到那个小坟前。
他抡起锄头,开始挖。
土很松,一锄头下去就刨开一大片。他挖了一会儿,露出那具尸体。
小小的,蜷着的,惨白的。穿着破烂的衣裳,两只手蜷在胸前。左手蜷着,右手从手腕那里断掉了,断口处是黑乎乎的风干的血痂。
她闭着眼,脸惨白惨白的,比夜里看着还吓人。但她在阳光下躺着,一动不动,只是一具小小的尸体。
司华年蹲下来,看着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去翻她的衣裳。
衣裳很破,一碰就烂。他翻开领口,翻开袖子,翻开衣襟。翻到胸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个符号。
画在她的心口上,弯弯绕绕的,很奇怪的一个符号。不是字,也不是画,就是一些线条,扭来扭去地绞在一起,像是无数条蛇缠着。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符号不是画上去的,是刻上去的。用刀刻的,刻进皮肉里,刻得很深,深得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小小的尸体,看了很久。
阳光很好,照在她惨白的脸上,照在那个弯弯绕绕的符号上。那符号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像是活的,在扭动。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把那符号描下来。
然后他把尸体重新埋好。土填回去,拍实,跟原来一样。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只有鸟叫的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