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他坐直了,看向门口。
门关着,闩着。窗户也关着,糊着纸。看不见外面。
但那声音还在响。近了,更近了。像是什么东西在爬,爬得很慢,爬一爬停一停,停一停又爬。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上去听。
那声音停了。
他等了等,那声音没有再响。
他推开门。
门外月色很好。清冷冷的月光照在地上,照在土墙上,照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上。树影子长长的,拖到院墙根,像一只手。
他站在门口,往四周看。
什么也没有。
他走出去,绕着院子走了一圈。走到院墙根的时候,他停下来。
墙根下有一滩水。
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刚洒上去的。他蹲下来看,那水是透明的,黏糊糊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腥臭味。
他伸手沾了一点,捻了捻。滑腻腻的,像是什么东西身上流下来的。
他站起来,往远处看。
月光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山上爬。很小的一团,黑乎乎的,爬得很慢。它爬一爬停一停,停一停又回头看一看。
它回头的时候,他看见它的眼睛。
两只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不是反光,是自己在发光。像两团磷火,幽幽地烧着。
它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它继续爬,爬进了林子里,看不见了。
司华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司华年上了山。
他没告诉村长,自己一个人去的。走的时候村长还在卧房里缩着,门关得严严的,不知道是不敢出来,还是睡着了。
山路不好走。昨夜的露水还没干,草叶子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踩一脚就湿一片。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
看地上的痕迹。
那些痕迹很好认。夜里看见的那东西爬过的痕迹——草被压倒了,露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上有亮晶晶的黏液,还没干透。
他顺着那痕迹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走到一片坡地。坡地上有新坟,五个,挤挤挨挨的。土是新的,还没长草,坟前连块木板都没插。
那痕迹到这儿就断了。
他站在坡地上,看那五个坟。
坟不大,小小的土堆子。有的高一点,有的矮一点,有的堆得圆,有的堆得不那么圆。最边上那个最小,土堆得也最矮,像是随便埋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小坟。
坟上的土是松的。不是新埋的那种松,是被人挖开过又填回去的那种松。他用手拨了拨,拨开浮土,下面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
他停了手。
那截白色的东西在土里露着,很小,很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拨,把那截东西整个露出来。
是一只手。
小孩子的手,又小又细,僵成灰白色。手指蜷着,指甲里嵌着黑泥。
他看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那手是断的。从手腕那里断掉了,断口处是黑乎乎的风干的痕迹,像枯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