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车子缓缓驶过城门洞时,宋昙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陡然变得清晰起来,结果霍峥突然从门帘外给她递来一包糖炒栗子,宋昙惊讶接过,紧张的心情得到了一丝缓解。
“你什么时候买的?”
“就方才。”
霍峥的声音贴近过来,低沉磁性道:“公主,臣先把您安顿到城东一处安全的宅院。宫中那边,您想好了何时去吗?”
宋昙拨栗子的手忽地顿了一下,沉默几秒:“明日吧,明天一早,你陪我进宫。”
“臣遵命。”
车子继续往前走着,碾过雨后湿润的青石板路。宋昙舌尖舔过栗子的甜腻,她艰难下咽,沉重的心情,导致看一切事物都不美了。
这一天很快过去,宋昙醒了个大早。
襄都的王宫与她记忆中分毫未差。
霍峥手持宜州将领令牌,打着有重要军情的幌子护送宋昙秘密入宫。
崇极殿坐落在王宫正中的高台之上,殿前的铜鹤衔着莲花灯盏,汉白玉的台阶被日光照得泛着温润的釉光。殿门稍敞着,里头铺着整幅的绛红地毡,地毡上的金线织花在光线里闪闪烁烁,一路铺向殿中那张宽大的檀木宝座。
宋昙带着斗篷,略微低头,虽霍峥一同走到大殿之上。
身后的门是关着的,她听见父王发出一道洪亮声响,隐含着些许怒气:“霍爱卿,你有什么紧急军报非要来孤面前说?你擅离职守,万一宜州城有什么好歹,这乱子谁担?”
霍峥跪下道:“王上恕罪,臣确有一事要向王上禀告,臣在宜州,碰见了公主。”
“你是说昙儿?昙儿怎么会出现在宜州?你确定见到的人真是公主?”
“回王上的话,千真万确。”霍峥坚定道。
一旁的宋昙在旁听着,颊边散落的碎发弄得人心里麻麻的,她又捋低了帽檐,紧张地直咬唇。
宋昙在进宫前与霍峥就商量好了,先探探她父王的口风,若是欢迎她回来,她便在大殿上相认,若是态度犹豫不决,她便当做无事发生,自己再去流浪。
只是委屈了霍峥千辛万苦跑来送她一趟,结果什么好处都没得到。
“昙儿一个人在宜州?卫奚呢?你如何见到她的?”
“公主……”霍峥语气顿住,用余光瞥了瞥宋昙,注意到她攥到泛白的指尖,旋即道,“公主只身一人在宜州,身边似乎并没有婢女跟着,臣也没有看见蔺王……”
外界众说纷纭,有说她死了,有说她逃走了,说看见她在云阳宫被烧焦的尸体真真切切,说那场大火只是一场阴谋诡计信誓旦旦。
“太好了,孤的女儿没死!孤就说她从小福大命大,怎么可能死在蔺国!该死的卫奚,故意放出消息来骗孤,到底在耍什么阴谋!”
宋昙听到前半段话还面露了下喜色,但听见后半段话,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原来父王的关注不在她到底死没死身上,而是…认为这是卫奚用来迷惑的计谋。
霍峥神情郑重,清了清嗓:“王上,既然公主没死,蔺王为何要放出这样的消息?公主流落在外,又是否会有危险?若王上愿意,臣愿肝脑涂地,定不辱使命,亲自将公主送回。”
“等等!”襄王猛地叫道。
宋昙唇色发白,内心如打鼓般颤颤,生怕听到什么不愿入耳的回答。
如果亲人近在咫尺却不能相认,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上的奔逃,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孤觉得,此事有蹊跷,爱卿莫急。”襄王在心中思忖了会儿,最后道,“昙儿既已嫁去了蔺国,便与襄国再无干系了,蔺国撕毁盟约在先,惹得众多人讨伐,魏王已经答应孤借调兵马援助渭沽河一战,魏国的三万兵马已经在路上,霍爱卿,你当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守好宜州,至于旁的,不重要。”
此话一出,宋昙如遭雷劈,怔愣在原地,只觉顷刻间头晕眼花,唯有掌心紧掐的痛意,才勉强撑着没让她晕倒。
不重要?
父王的一张金口玉言,居然说她不重要?
从小,宋昙便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想要什么有什么,父母呵护,太子哥哥疼爱。
她骑过父王的脖子,被全襄国地位最尊崇之人举过头顶,父王为了她可以去掏鸟窝,任小小的她在书桌上乱画奏折,还会笑着夸她有能力。
如今只不过短短一年,却什么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