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死活不重要,因为如果她真的没死,襄军的士气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还要忍受天下人的批判,说什么你的夫君攻打你的娘家,你的娘家也不认你了,你就该有骨气一点,以死明志。
宋昙想想,便觉得是比这几个月的逃跑更可怕的事。
她扯了扯霍峥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霍峥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强求。
“王上教训的是,还请王上放心,宜州如今严防死守,围成铁桶一般,是臣太着急了,臣莽撞,还请王上责罚。”
襄王大笑几声:“霍爱卿是个聪明人,难怪你要同孤面对面说,如今孤已知晓,你可以安心的回去了,但是霍卿,在宜州见到公主一事,你可要烂在肚子里,孤保证,若此次能班师回朝,孤必将公主亲自接回。”
霍峥瞥了眼宋昙微微发抖的指尖,唇角下垂:“王上放心,臣必守好宜州城,做好分内之事,不辜负王上期望。”
走出崇极殿的那一刻,宋昙全身都是虚的。
她双腿发软,艰难迈步下台阶。正午热烈的阳光照着,驱散了空气里的丝丝凉意,早上刚下了雨还有些闷,宋昙真像喘不过气似的,扶着肚子深呼吸了好几口。
曾几何时,她坐在这里等着父王下朝说好了带她出宫玩,那时候,她不会料想到有今日。
难道坐到了这个位置的人都如此狠心绝情吗?父王这样,卫奚这样,那她呢?她就活该被抛弃,受尽这么多苦楚,却换不来半点怜悯。
“霍将军,对不起,让你白跑一趟了。”她面露歉色,秀眉紧紧皱在一起,清冷的面颊沾染几丝脆弱,惹人疼惜。
霍峥别开了眼,明亮光线映在他英俊的脸孔处,双唇微张:“公主身份尊贵,千万别这么说。落难只是一时的,等打赢了这场仗,臣再带您回家。”
宋昙抹了抹眼角泌出的泪水:“我父王都已经不认我了,别叫我公主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了,我……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霍峥握了握拳,喉结滚动了下,随即撩袍跪下行礼道:“公主若不嫌弃,臣带您回宜州吧。那里虽然偏僻贫瘠,但也不惹人注意。您要养好身子,不能再受颠簸了。”
宋昙一哭就有点止不住,她方才在大殿上就想哭的,但是忍住了,一听霍峥这么说,更是忍也忍不了,泪水噼里啪啦往下落,浸湿了衣衫,她的哭声破碎压抑,仿佛让人心肝都在颤。
霍峥从怀里掏出一节手帕给她,人还是跪着的姿势,头却抬起来了:“公主,擦擦泪吧。”
宋昙抽噎着接过,她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幽香,泪水濡湿了睫毛,眼眶泛红,小脸白润,两腮边却染上一团绯色:“霍将军,我……我拖累你了,原以为到了襄都一切都会变好的,结果反而还连累你了……你快回宜州吧,不用管我了。”
这一路上危险重重,她历经千辛万苦跌跌撞撞走来没哭,独自捱过无数个难熬的夜没哭,任人污蔑指指点点没有哭。
原想着不要这个孩子,一碗落胎药下去落个痛快,结果郎中说她身子弱,胎儿月份又大了,若是要堕了,恐怕日后再难有自己的孩子。她忍着痛,遭人白眼,无视那些流言蜚语,在这样的情形下都没哭,可今日,宋昙就想痛痛快快哭一场,仿佛将这些日子的委屈都哭尽。
霍峥起了身,大手轻抚她后背顺着气,神色明显可见的慌张,下意识牵动嘴角,隐匿几丝温润情旎:“臣…臣一人回宜州,日后该怎么向王上交代?公主不要伤心了,纵然宜州千般万般不好,臣在此保证,也势必不会有人欺负公主,可若是你执意留在襄都,山高路远,臣怕护不住公主。”
宋昙哭声簌簌:“霍…霍将军,你不必做到如此份上的,我承诺给你的那些,如今恐怕都算不得数了,我…我再也不是襄公主,只是宋昙,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父王说等战事结束就去接她,可若是战事一直不结束,一年…两年…五年…十年,难道她要等一辈子吗?更何况襄国本就处于下风,若是打了胜仗,她愿意等,可若打了败仗,到时候谁还会记得她一个早已在众人嘴里香消玉殒的公主。
恐怕连知道她活着的人都没几个。
霍峥点头:“原来公主闺名是一个昙字。”
“……”宋昙被他逗笑了,哭腔渐渐弱了,但仍有几分啜泣之意,“霍将军,这些时日麻烦你了,我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宜州城的事务还等着你去处理,我身上还有盘缠,我还是想……留在襄都。”
从前她能够仗着身份对霍峥指颐气使,但现在不行了,蔺王妃既然已经在那场大火里死了,那么襄公主也不能够活下来,而她,抛却这些之外,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子。
“公主,你还怀着孕,臣不放心,臣不走。”霍峥脸孔毅然,坚决道。
宋昙低头看了微隆起的小腹一眼,已是五六个月光景,她又何尝想带着孩子到处颠簸,原打算在襄都先找个地方安定下来,但霍峥执意不走,态度斩钉截铁,她去哪他便跟到哪,宋昙问他何至于此,他说:“若臣独自回了宜州,公主不会怪臣,但臣会怪自己。”
宋昙眼角泌出泪,用指腹轻轻擦过,清丽的面颊漾起浅浅的梨涡,因着怀孕的缘故,身形丰腴了些,可脸依旧是瘦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