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近乡情怯,马上要回家了,她却有些不敢再走近。况且宋昙也不打算将自己回宫一事昭告天下,现在外面人都在传她死了,不如将错就错,不然到时候卫奚恐怕真要踏平襄国,来抢她回去了。
“我需要换一身像样的衣裳,再弄一份能进襄都的路引。霍将军,你在虞城可有相熟的人,能帮我置办这些?”
霍峥思索了一会儿:“臣有一个旧日在军中的同僚,如今在虞城府衙做书吏。他的路子走得通,但需要几天的时间。”
“无妨,也不差这么几天了。”宋昙看着自己愈渐圆润的腹部,不禁叹了口气。
原想着自己一路颠沛流离,孩子是万万保不住的,结果它居然这么顽强,随自己走了这么长时间,还比在蔺王宫时乖多了。
霍峥寻了家上好的客栈安置她,这几天宋昙闲着,霍峥倒是日日出去奔波,有时候回来会给她带街巷那家糖炒栗子,还有裹着肉馅的包子。
客栈的掌柜看了,调笑道:“看着这么不解风情的大男人,没想到对你娘子还挺好的,哟,这得有五六个月了吧?可得注意着点呢!”
宋昙听了没反驳,反倒是霍峥有点不好意思,他想解释什么,宋昙却先一步打断道:“是,他对我的确没话说,李掌柜,你生养了三个孩子,可得给我取取经啊,我还没做好怎么当母亲呢。”
“那是自然!有什么住不惯的尽管告诉我,这孕妇啊保持心情舒畅那是主要,所以你得对你家娘子更好点,知道吗!”李掌柜瞧着霍峥笑了下。
霍峥看着宋昙,神色讪讪道:“嗯……我会的。”
上了楼后,他单膝跪下抱拳,立马向宋昙请罪:“方才臣见公主没解释,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胆敢僭越,还请公主勿怪。”
“无妨,我也是这么想的。”宋昙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语笑晏晏的,看起来真像一对恩爱夫妻。
“对了,交代你办的事情有眉目了吗?”她又道。
“同僚说最快后天能办好,届时可以直接拿着路引进襄都,不必再经过关卡盘查。”
宋昙往门边瞅了瞅,随后抬手朝前面的茶汤扇了扇,热气腾腾飘在眼前,不经意问道:“他见过你了,难道就不好奇你怎么从宜州回了虞城?他知道你在为谁办事吗?”
“臣只说是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故人,他知趣,没有多问。军中旧人惯了的规矩,该知道的知道,不该知道的装不知道。”
宋昙托腮,听着霍峥沉稳的声线在屋中响起,她脸颊白润,没有从前那样瘦削了,由衷道:“这一路上,霍将军为我鞍前马后,真是辛苦了,多谢你。”
“谢不敢当,公主折煞臣了。”霍峥颔首。
两天后。
霍峥把路引递到她手中时,纸面还带着墨迹被火烤干后的微温。
宋昙接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宋氏”,籍贯填的是虞城本地一户早已迁走的旧族,字迹工整,印鉴齐全,盖上虞城府衙的官印时用的是正经的朱砂泥,色泽殷红饱满,一看便是真货。
她将路引折好收进怀里,抬头看向霍峥。
“收拾一下,准备进襄都。”
霍峥应好,又不知从哪取下一件叠好的青灰色斗篷递过来,贴心地给宋昙披上了:“虞城到襄都路上要过一道山坳,风大。公主好生披着。”
宋昙看着他宽厚的指尖给自己系出一个小小的结,披风垂下的衣角刚刚好够遮住隆起的腹部,她不禁失笑,打趣道:“霍将军照顾人如此妥帖,可是成家了?”
霍峥闻言怔了怔,眉宇收敛,脸红一瞬,摇了两下头。
被边境多年的风沙浸染,他已不是在襄都意气风发的统领将军,新地遇旧人,总能掀起一丝别样的情愫,更何况面前之人至尊至贵,能得一眼青睐,便是莫大荣幸。
“臣…尚未成家,如今战事不平,自当先肩负起国家大任,儿女情长…暂未考虑。”霍峥跟在她身后,始终垂着头。
天空忽然下起了细雨,他麦色的面庞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显得比往日更深邃了些,长长的睫毛下掺杂几许柔情,与宋昙寸步不离,显得俯首帖耳般。
“霍将军沙场征战,将儿女情长置之度外,为襄国舍身忘死,当真举世无双英雄豪杰。”
“臣担不起公主的这一声英雄豪杰,依臣看,公主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霍峥视线渐渐往下瞥,朝她澄亮清凌的眸子里看,“蔺地离襄国数千里远,公主以柔弱之躯独自面对远方的豺狼虎豹,听闻蔺王凶悍暴戾,公主能有此大义,臣——佩服。”
宋昙唇边的笑意收起。
她已经有许久没有想起过卫奚了。
若是卫奚得知她还在人世,恐怕得气疯了。
车子出了虞城北门,沿官道一路向北。
空气里裹挟着一丝寒意,雨点子飘飘洒洒往下落,却没停的意思,路两旁的田野在雨雾里洇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远处那排矮山比前几日更近了,山脊上的树已经落尽了叶子,露出光秃秃的枝丫。
到襄都城门外时,雨才停了。
城门口的盘查很松,守城的士兵看了她的路引,没有多问就放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