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进进出出。他听不见,也不想听。
他就那么坐着。
天慢慢黑了。
凤英出来,问他饿不饿,他摇摇头。建英出来,问他冷不冷,他摇摇头。建军出来,在他旁边蹲下,他也不说话。
后来没人出来了。
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他抬头看着月亮。
那年相亲回来,他走在路上,也是这样亮的月亮。他想着秀芬看他那一眼,心里满满的。
那年盖房,秀芬站在墙根底下给他递坯,也是这样亮的月亮。他站在架子上,她仰着头看他,两个人都是一身泥,对着笑。
那年建军出生,他趴在炕边看孩子,秀芬躺在炕上,也是这样亮的月亮。她说“像你”,他说“我看不出来”。
那年秀芬生病,他拉着板车送她去县医院,也是这样亮的月亮。她烧糊涂了,喊“猪”,他在前面拉车,眼泪流了一路。
那些月亮,都和今天一样亮。
但秀芬不在了。
林生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没挪地方,没喝水,没吃饭。就那么坐着。
月亮慢慢移,慢慢落。天慢慢亮,慢慢白。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建军出来了。
他站在林生旁边,说:“爹,天亮了。”
林生没动。
建军说:“爹,进屋吧。外头冷。”
林生说:“我再坐会儿。”
建军在他旁边坐下。
父子俩坐着,谁也不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院子里,照在枣树上,照在他们身上。
林生忽然说:“你娘,跟了我二十多年。”
建军没说话。
林生说:“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建军说:“娘不图那个。”
林生说:“我知道。”
他站起来。坐了一夜,腿都麻了。他扶着枣树,站了一会儿。
建军说:“爹,我扶你。”
林生说:“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