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虚境里的问灵咒有没有用,但他还是向后退了一步,看着屋内瓶瓶罐罐倚着符纸,不断移动,像是在帮着樊娘——做家务?!
多绔雪道:“这是‘搬魂阵’,投用这种阵法的修士修为很高,符咒能够代替他做很多事。”
“这也算是个好东西啊,”段景尘道,“看来樊娘丈夫是个修士,隶属飞铎部,不出意料,就是那位将军吧。”
多绔雪:“修士成军。”
段景尘默不作声看了多绔雪一眼。
修士不许成军。
这是四州皇族第一道国法,不可触碰。
修士神通大于常人,若是成了什么大境界,更是年岁永寿,可他们偏又是“凡人”,想像神话里飞升上神,目前来看只是美好的心愿传说。
倘若上未有他们这些修道人的一席之地,在人世,他们该如何自处?
倘若有那么一人神通广大,万民敬仰,奉若真神,那皇室该如何自处?
四州皇族赵氏坐拥百年江山,不容得臭道士在枕畔酣睡,因此皇命给了修士一座仙山,要他们生生世世的修行,生生世世驭于皇位之下。
两方多年来保持着面和心不和的距离。
若要修士成军,无异于抱虎枕蛟,后患无穷。
段景尘不禁回想起自己那位老父皇,他们两人之间年纪相差很多,按照寻常百姓家里头,他都可以叫声“爷”了,可晚年天成帝仍是慈爱不足,苛戾有余,段景尘每次见了亲爹,倒不像自己兄长、弟弟一样惧怕,但有种说不出来担忧。
那种感觉像是看着树尖摇摇欲坠的枯叶,噬人的巨兽只有一根细链捆锁。
一张撕碎一切的狠毒神色,同时又掌控着这样的权利,父皇甚至比所有人担心自己的失控,那脸上带着的不是威严,分明是拼了命的克制。
而克制过头,不是他人就是自己的风暴——天成帝自刎。
段景尘冥冥中觉得自己浑身像是滚着那样凶险的血脉。
同时他也和自己父亲一样,对玄门的忌惮无以复加,他没办法想象,天乙二十六年,竟然有这样一支军队存在。
段景尘和多绔雪退出门,不再叨扰。
而顷刻间,头顶白天黑夜,四季更替,粮仓里的粮食最终不剩一碗,飞速的时间骤然停下,宣告今日“断粮”。
五更天,天色像是蓝麻布。
樊娘背着熟睡的孩子到山上砍柴,拾了些野果子回来充饥。
从当首饰,到开始煮树皮喝汤。
段景尘和多绔雪就站在一个不显眼的地方,目睹了明目张胆的一切,看着樊娘一点一滴的破碎。
从半开的房门内偷看,再瞧不见翻飞的符咒,地上法阵灵光黯淡,从屋内跑出来个秀气的小儿郎,赤着脚丫,捻起土里的蚯蚓,喊道:“娘!虫,能吃么!”
樊娘消瘦的脸上不见光彩,眉目依然是笑的,摇头道:“不可,钧儿饿了?”
小男童郑重其事的点头。
樊娘理了理他的发鬓:“娘去给你找啊,别急。”
突然,一个石头飞打在樊娘额角,登时磕破了皮,血濡湿了发。
段景尘眉头一皱,回过头去,就见一个领头的妇人领着一群村民过来。
“你!偷我家粮食,还偷我男人!”妇人高声喊道,“给我捆起来!吊起来打!”
这一群人里大部分是看热闹的多,没几个人上手,好像是有两个妇人的姐妹加入进来,揪着樊娘的头发。
樊娘双颊瘦削得几乎凹了进去,纤弱不已,几位悍妇越见她娇柔,越是愤恨骂道:“臭娘们,叫你装!叫你偷人!长得白怎地?你以为你是谁!”
钧儿见娘被打,贴贴撞撞跑出来,去拦,被一把掀了开,跟着一起挨骂。
“还有这小畜生,不知道是跟谁生的,之前老是见三两个男人到你这儿来,这两年不来了啊!你就来偷人了!不要脸!”
樊娘被打得一脸乌青,咬着牙没道出来自己的身份。或许是真的报出来也无用,换得的只有一番嘲讽。
多绔雪和段景尘这次冲到了他们面前,多绔雪用手攥住了殴打樊娘的手,狠狠道:“擅动私刑,论律当罚。”
那妇人见有人来为樊娘撑腰登时换了一副嘴脸,哭天抹泪的喊:“没天理啦!这荒年啊,那么点粮食,我平日里都好心分给她,她却还暗地里来偷,她自己男人死了,还跟我男人勾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