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经》中的力学之论,近日可曾温习?”李砚臣隨口问道。
“回父亲,日日都在温习。”李守珩朗声应道,“『力,形之所以奋也『衡加重於其一旁必捶,孩儿已能略通其意,知晓战船稳性、帆面受力、炮身后坐之理,皆出於此。”
“《考工记》呢?”
“也在细读。冶金、制车、兵器、建筑,凡关乎百工器械之法,孩儿都一一记诵,细细揣摩。”
李砚臣目光微转,落向案侧一架紫檀小几。几上並非寻常清玩,而是两件青铜器物——左侧是先世传下的精仿汉式犀尊旧器,绿锈沉厚,包浆温润,腹空可储酒,嘴侧流管暗藏导流之巧,乃李家世代研算考工的教具;右侧是守珩依样翻铸的素胎研究件,专为拆解测绘、验证水力平衡而制。
“前日命你测绘此器,考其比例、验其流道,做得如何?”
李守珩应声上前,轻捧仿铸犀尊,稳稳置於案上:
“回父亲,此器腹空容酒,抬尾则酒自流管而出,不急不溢,分寸不乱。流道曲直、口径大小、重心高低,皆合水力平衡之理。孩儿已量其长宽高,算得比例,与《考工记》『审曲面势,以飭五材之说暗合。”
少年说罢,指尖微抬,轻轻將犀尊尾部向上一倾。
一道细而稳的清水从自流管缓缓流出,落於瓷盂之中,无声无息,控量精准。
“西汉匠人,早已懂得控流、平衡、比例之法。实学不在远求,只在古器之中。”
李守珩语气清朗,眼中有光:“战船水柜、炮台活门、潮汐测流、船舱疏水之器,皆可仿此机关改良。”
李砚臣眸中讚许更甚,缓缓点头:
“你能以古证今、以器明理、以技守疆,不负家学,不负实学。”
他从不逼儿子死记硬背,只引导他格物、致知、实测、实用。
而眼前这个少年,早已在潜移默化之中,走上了与他一样的路——不慕科举虚名,不贪荣华富贵,一心向实学,一心向疆土,一心向那片看不见、却时刻不能忘的万里海疆。
“你可知,我为何要你自幼习这些?”李砚臣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
李守珩抬头,望著父亲,眼神认真而坚定:
“孩儿知道。父亲常说,实学,乃强国之本、守土之器。我中华自古便有精於算学、天文、物理、百工之先贤,成就远迈西夷,只是后世多荒废。父亲要孩儿学这些,不是为了弃绝科举,不是为了不做官,是为了以实学应科举,以真才报国家,不让先贤智慧埋没,不让万里波涛沦为贼寇驰骋之地。”
李砚臣心中一震。
他从未將龙脉守护人的全部秘密告知儿子,龙图、龙璧、文守武守之约、崖山一脉传承,他只让儿子略知家中有守、世代不易,却不曾和盘托出。
可眼前这个少年,早已在他言传身教之下,明白了这一脉传承最核心的魂魄。
不是一块玉,不是一张图,不是一个神秘的名號。
是以学报国,以技守疆。
李砚臣沉默片刻,只缓缓抬手,由怀中衣襟之內,轻轻取出一物。
掌心摊开,静静躺著的,正是那半块龙纹玉璧。
玉色沉古,纹如海波,日夜贴身佩戴,早已带著他身上的体温,微光温润,不耀目,却自有一股歷经千年的沉静威严。
李守珩目光一凝。
这块玉,他自幼便知是父亲贴身不离的重宝,是家中最紧要的传承之物,隱约与海疆、与远方的將士、与自家世代的“守”字相关。只是父亲从不细说,他也不敢多问。
李砚臣將半块龙璧轻轻放在案上。
玉璧与少年面前的算稿、星图、海图、犀尊,静静相对。
“守珩,你已十七岁,是成年人了。”李砚臣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有些事,你不必尽知全貌,但你要记住八个字。”
李守珩挺直身躯,凝神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