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省得。”他轻轻点头,“闽海局势紧急,庄提督在前方浴血苦战,我在后方,不能让他因天时不明、器械不利、通信不灵而吃亏。这些日子辛苦些,也是值得。”
沈氏不再多言,只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吩咐僕役將膳食端上来。
一汤一荤两素,皆是清淡家常口味,无珍饈,无厚味,恰是李家素来的家风——不尚奢华,不贪口腹,以清俭立身,以实干传家。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默默用膳。
席间並无虚礼客套,也无閒言碎语,只有一种长久相处而来的默契与安稳。
用罢膳食,僕役撤下碗筷,奉上清茶。
沈氏才轻声道:“守珩今日一早就去了书房,直到此刻还没出来。我去叫他过来,见见你。”
李砚臣眸色微微一暖。
李守珩,他的长子,今年十七岁。
也是文守一脉,早已註定的继承者。
“不必叫。”他轻轻抬手止住,“我去看看他,別扰了他用功。”
说著,李砚臣起身,向內院书房走去。
李家的书房,並不在奢华阔朗的正院,而在一侧清静偏院之中。
尚未走近,便已闻见一股淡淡的墨香、纸香,夹杂著一丝算筹竹木的清浅气息,与別处书房的书卷气截然不同。別家子弟书房之中,多是时文集锦、科举范文、诗稿词册,而李家书房,从李砚臣到少年李守珩,一脉相承,摆的全是实学之书。
李砚臣放轻脚步,推门而入。
屋內,少年端坐案前,腰背挺直,神情专注,竟丝毫没有察觉父亲进来。
少年正是十七岁年纪,眉目间酷似李砚臣,清挺温雅,却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与沉静。他一身青布直裰,整洁朴素,头髮束得整整齐齐,全无半点世家子弟常见的轻佻浮浪。
案前,並非全然不置科举时文,只是不以八股虚文为务。
本朝科举以八股取士,然殿试、朝考皆重时务策,李家教子,从来是科举可应、不可溺,文章可作、不可虚。
是以少年案头,真正潜心钻研者,仍是《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甘石星经》《墨经》一类实学典籍。
他一手握著竹製算筹,一手持笔,在纸上细细演算,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算式、刻度、方位、星象標记。一旁还铺著一张小小海图,虽不似李砚臣所绘那般详尽精密,却也標註了沿岸港口、礁盘、大致潮向,一笔一画,一丝不苟。
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拨动算筹,时而提笔標註,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都已消失,只剩下眼前的数、理、度、测。
李砚臣静静立在门口,看著少年的身影,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与期许。
李家传家,不传金玉,不传权位,只传实学。
不教子弟空谈性理,不教子弟虚耗光阴於无用文章,只教他们算学、天文、物理、格致、百工、海防、测算、实测。
这一脉传承,从祖上绵延至今,到他这一代,以文守之身,筹海疆之策;到他儿子这一代,也该稳稳接过去。
龙脉守护人,守的不只是一块璧、一张图,守的是中华实学的根脉,是万里海疆的安寧,是世代相传的报国之心。
良久,李守珩才算完手中一题,轻轻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抬眼时,才猛然看见门口立著的父亲。
他一惊,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躬身行礼:“孩儿见过父亲。”
“不必多礼。”李砚臣缓步走入,语气平和,没有半分威严呵斥,只有长辈对晚辈的温厚与期许,“在算什么?”
“回父亲,孩儿在演算《九章算术》中的商功、少广之法,用以测算海域远近、舟行速率,又参照《甘石星经》《授时历》,试著推求闽浙一带星位纬度,对应潮期变化。科举时文亦有温习,只是不敢沉溺虚文,忘失实学之本。”李守珩语气沉稳,不慌不忙,虽在父亲面前,却並无侷促胆怯,只有治学之人的坦荡与扎实。
李砚臣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纸上的演算与標註。
算式工整,推演有序,標註清晰,虽尚有少年人不够圆熟之处,却已见根基扎实、思路清晰,绝非浅尝輒止、敷衍了事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