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满堂吏员与船工吓得齐齐俯身叩首,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石板,浑身颤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多说,唯有此起彼伏的惶恐应声。
“是……属下不敢!”
“小人遵命!”
“绝不敢再犯!”
小昭王眉峰微冷,语气不容置喙:“魏知安谎称账目尽毁,不过是欲盖弥彰。他既敢贪,便必定留有后手。立刻,把船舶司内所有未被烧毁的账册、底册、物料清单、漕运记录、船工工钱簿,全部搬到正厅来。一本不漏,一件不藏,若有谁敢私藏、损毁、隐瞒,下场,与魏知安一模一样。”
那冰冷的话语如同惊雷落下,原本僵在原地的吏员与船工瞬间回过神来,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几人慌忙起身,连滚带爬地朝着后堂、账房、库房、档案室快步而去,原本畏畏缩缩的动作此刻变得无比麻利,生怕慢了一步便惹来杀身之祸。有人抱着积满灰尘的旧账匣子,有人扛着一摞摞捆扎整齐的卷宗,有人捧着零散的单据与底簿,脚步匆匆,络绎不绝地涌入正厅,很快便在堂下堆成了一座高高的卷宗小山。
再无人敢遮掩,再无人敢推诿。
鲜血的腥气还在厅堂里弥漫,与未散尽的烟火味缠在一起,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魏知安的尸首已被衙役战战兢兢拖到角落,可那道凌厉的杀威,依旧牢牢笼罩在整座船舶司正厅之上。
小昭王随手将染血的长剑往身侧一拄,剑刃入地半寸,发出沉闷的轻响。他转过身,周身的凛冽杀气尚未褪去,却在看向谢狸的那一刻,悄然敛去几分锋芒,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笃定。
他上前一步,长臂一伸,轻轻将谢狸揽入怀中,动作自然而沉稳,像是在给她最坚实的依靠,也像是在这满堂惶恐之人面前,宣告着二人同进同退的默契。他低头,声音压得偏低,却恰好能让堂下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
“你会看账,对吧?”
“这些账目,由你来查。”
小昭王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瑟瑟发抖的一众官吏、书办、船工与杂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却比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让人胆寒。
“你只管一页一页看,一笔一笔对。只要看见一处不对、一笔不清、一个虚报、一个隐瞒,”
他顿了顿,怀中的手臂微微收紧,声音冷得像冰。
“我们就,杀一个。”
“杀到账目干净,杀到无人敢瞒,杀到这船舶司,再无一个蛀虫。”
话音落下的瞬间,堂下彻底死寂。
所有官吏吓得面无血色,双腿控制不住地打颤,牙齿在口腔里咯咯作响,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原本还敢偷偷抬眼窥视的书办,此刻尽数将头埋得更深,脊背弯成了虾米,冷汗顺着额角、脖颈疯狂往下淌,浸透了内里的衣衫。
船工们更是吓得浑身僵硬,面面相觑间只剩一片惨白与绝望。他们常年在魏知安手下做事,多少都见过、甚至被迫参与过账目上的手脚,此刻听得这一句“看到一个不对就杀一个”,只觉得魂飞魄散,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自己稍有声响,便会成为下一个被开刀问斩之人。
这王爷查案……未免也太暴力、太简单粗暴了吧?一剑斩了魏知安立威倒是干脆,可光靠杀,就能把真相杀出来吗?
眼前这堆积如山的账本,她只扫了一眼便心中了然,纸张崭新、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都对得整整齐齐,看似毫无破绽,可越是完美无缺,就越是有鬼。
这哪里是真实账目,分明是一早就备好的假账。
官场之中惯用的伎俩,名为阴阳册。明面上一本,做得漂漂亮亮,用来应付督查、掩人耳目;暗地里另有一本真账,藏在隐秘之处,记录着所有虚报损耗、以次充好、克扣盘剥的肮脏交易。眼前这些东西,就算看上三天三夜,也查不出半分有用的线索,假的终究是假的,装得再像,也变不成真的。
靠这些废纸,根本揪不出这船舶司背后的贪腐链条。
要查,就得逼他们把藏在暗处的真账本乖乖交出来。
谢狸不动声色地轻轻颔首,示意自己明白,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她没立刻拆穿,只是任由小昭王揽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那群吓得魂不附体的官吏与船工,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硬杀不行,威吓不够,得用巧劲,逼这群人自己把真东西吐出来。
鲜血的腥气仍在船舶司正厅里沉沉弥漫,与旧纸、焦木、河水潮气混杂在一起,凝成一道沉甸甸的压迫,压得人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魏知安横死的余威尚未散去,满堂官吏、书办、船工、杂役尽数匍匐于地,脊背弯得如同风中残苇,无人敢抬头,无人敢出声,唯有细密的颤抖从衣衫下透出来,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小昭王依旧将谢狸稳稳护在怀中,周身杀伐之气凛冽如霜,方才那句“看到一个不对便杀一个”犹在耳畔回荡,字字如刀,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而被他护在怀里的谢狸,心底轻轻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