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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昭王(第3页)

她素白的指尖轻轻掀开盒盖,刹那间,一层温润柔和的珠光骤然弥漫开来,将整座正厅都染上一层莹白光晕——盒内厚厚铺着一层明黄色云纹软缎,满满一匣甄选至极的东珠静卧其中,颗颗圆润饱满、莹白似月,肌理细腻无瑕,大小均匀如皓月凝脂,一看便是宫中御用的稀世珍品,绝非卫州市井间能寻得的寻常物件,晃得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小昭王微微抬了抬指尖,清浅淡漠的声音自银质面具之下缓缓传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矜贵:“自京中归来,没什么稀罕物件,这些东珠,你们便挑上一串,留作念想吧。”

这话一出,商老夫人脸上的褶皱里都盛满了欢喜,连忙侧身对着身后的晚辈连连招手,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殷切与得意:“姑娘家上前挑!男子便不必凑上前了,承钰已成家立业,更要守礼知分寸,就让宝书、宝宁两个孩子选便是!”

站在最前方的嫡长子商承钰闻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身姿依旧端正挺拔,一身素色暗纹锦袍衬得他气质沉稳谦和,目光平静温和地落在前方,既不贪看那满盒价值连城的东珠,也无半分争抢之意,只是垂手侍立,进退有度,一派端庄自持的长兄风范,全然不将这些身外之物放在眼中。

而他身旁的商承铭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一身艳红色织金锦袍穿在身上,眉眼飞扬跋扈,满脸写着不服气与桀骜,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珠匣里莹润发亮的东珠,喉间暗暗滚动,分明是满心贪念,恨不得上前一把将最上等的几串都夺过来。可碍于商老夫人的明令,他只能硬生生按捺住冲动,双手往身后一背,下巴微抬,嘴角撇得老高,神色桀骜又不耐烦,脚尖轻轻点着地面,明显是满心不甘,却又不敢公然违逆长辈的话。

白氏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拉过身后的一双女儿,柔声叮嘱:“还不快上前谢过你们大表哥,仔细挑一串合心意的,莫要失了礼数。”

率先走上前的,是商宝书。她生得眉目精致,肌肤白皙,可一双杏眼之中,却藏不住刻入骨髓的娇纵与自私。一见到那满盒流光溢彩的东珠,她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是饿狼见到了肥羊,恨不得将整匣珠子都揽入怀中。她刻意放慢脚步,微微提起绣着牡丹的裙角,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又刻意乖巧的礼,随即抬起头,对着小昭王露出一抹甜得发腻的笑容,声音软糯婉转,刻意拖长了语调,一字一句都带着谄媚逢迎的意味。

“大表哥——你一路风尘仆仆辛苦啦,还特意从京中给我们带这么珍贵的好东西,宝书心里可欢喜、可感激大表哥了。”

她一边说着甜言蜜语,一边不等旁人反应,指尖便迫不及待地探入珠匣,毫不犹豫地握住了那一串颗头最大、光泽最亮、品相最完美的东珠,指节用力攥紧,仿佛攥着天底下最珍贵的宝贝,紧紧按在自己的胸口,生怕被人抢了去一般,脸上掩不住得意与贪婪,挑完还不忘再次抬眼看向小昭王,笑得更加温顺乖巧,十足的趋炎附势。

跟在她身后的商宝宁,则怯生生地缩着肩膀,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她身形纤细瘦弱,一身素净的浅碧色罗裙,没有半点繁复装饰,指尖紧张地攥着裙角,指节都泛了白,连抬头看一眼小昭王的勇气都没有,更不敢与强势的姐姐争抢分毫。

听见白氏轻声催促,她才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走上前,目光都不敢往珠匣深处多看,只是飞快伸出手,随便捡了一串最不起眼、珠子最小、光泽也最暗淡的东珠,便立刻往后缩了半步,垂着头立在角落,嘴唇微微抿着,眼神惶恐不安,一副软弱可欺、任人拿捏的模样。

可谁料,就在宝宁刚攥住那串东珠,准备躬身道谢的刹那,一旁的商宝书忽然变了脸色。

她盯着宝宁手中那串看似不起眼、实则珠形格外规整、佩戴起来最是雅致的东珠,眉头一竖,先前的乖巧甜美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蛮横跋扈。她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伸手,一把攥住宝宁手腕上的珠串,用力一扯!

“你这串看着比我的还耐看,给我!”

力道之大,直接将瘦弱的宝宁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那串东珠瞬间被商宝书夺了过去,紧紧攥在她自己手中,而原本被宝宁选中的那串小珠子,被她嫌弃地扔在地上,滚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宝宁被这突如其来的争抢吓得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更不敢反驳,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空落落的衣角,肩膀微微颤抖,小声嗫嚅着:“姐姐……那是我先选的……”

“你选的又如何?”商宝书叉着腰,扬着下巴,满脸蛮横自私,语气尖刻又嚣张,“你素来不爱这些首饰,拿着也是浪费,不如给我。大表哥送的东西,自然要配我这样的人才是,你戴了也是糟蹋!”

她说着,还不忘转头看向小昭王,立刻又换上那副甜腻乖巧的模样,晃了晃手中抢来的东珠,娇声道:“大表哥,你看宝书戴这串是不是最好看?”

宝宁站在一旁,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却只能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越发显得可怜无助。

一旁的商承铭见状,非但不阻拦,反而抱着胳膊嗤笑一声,满脸幸灾乐祸,显然觉得这般争抢稀松平常。嫡长子桑承钰眉头微蹙,想要出言制止,却被白氏悄悄拉了一把,只得暗自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商老夫人则笑着挥挥手,全然不当回事,只当是姐妹间的小打小闹,语气宠溺地对着商宝书道:“好好好,我们宝书喜欢便拿去,不过是一串珠子,值得什么。宝宁,你再选一串便是,莫要哭哭啼啼的,扫了你大表哥的兴。”

满厅之人,或纵容,或漠然,或看热闹,无人理会那个被抢了珠子、委屈落泪的弱小姑娘。

小昭王静静坐在主位之上,银质面具遮住了所有神情,唯有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平静地将这一幕贪婪、跋扈、懦弱与冷漠,尽收眼底,周身的气息,似乎也在这一刻,冷了几分。

厅内的空气还凝滞在方才商宝书强夺东珠的余波里,商宝宁垂着头,眼泪含在眼眶里不敢落下,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满室的人或漠然或纵容,没有一人肯为她说一句公道话。烛火在梁上轻轻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狭长,明明是暖意融融的厅堂,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凉薄。

小昭王安坐于软榻之上,月白锦袍垂落如流泉,周身那股清瘦又疏离的气场,自始至终都将这满堂喧嚣隔在三尺之外。银质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神情,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沉静得如同深潭寒水。他目光缓缓扫过堂前躬身侍立的众人,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审视,片刻之后,那清淡却带着无形穿透力的声音,缓缓自面具之下漫出来。

“我那位四表弟,怎么不曾出来相见?”

这话一落,上首的商老夫人脸色骤然一僵。

方才还堆在脸上的谄媚与得意,如同被冷风扫过,瞬间褪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不自然的慌乱。她眼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眼神慌忙错开,不敢与小昭王对视,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扶手,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变得干涩、闪烁、含糊其辞。

“殿下说的……是阿衍吧。”她强笑着,笑声虚浮得很,“他、他前几日又顽劣闯了祸,不懂规矩,被他父亲狠狠罚了一顿,如今还在院里闭门养伤。身上带着伤,气色又差,模样狼狈,怕冲撞了殿下,污了殿下的眼,便没敢让他出来。”

她急急把话圆过去,一副生怕小昭王再追问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刻意的轻描淡写,试图将这件事彻底揭过。

“殿下一路风尘仆仆,从京中千里迢迢赶回来,辛苦至极,不必为这么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劳心费神。东珠我待会儿亲自让下人挑一串最好的,给他送到院里去就是。殿下一路劳累,还是先安心歇息要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那眼底藏不住的心虚、回避与刻意遮掩,落在谢狸眼中,简直可笑又刺心。

谢狸立在人群最末的阴影里,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心底早已翻了无数个白眼,冷意一层层往上涌。

这商老夫人,可真是会倚老卖老、睁眼说瞎话。

四表弟哪里是闯了祸被罚,分明是长期被漠视、被打压,连出来见一面贵客的资格都没有。方才商宝书那般跋扈抢珠、欺辱弱小,她视而不见,一味纵容宠溺;轮到那个无人疼、无人爱的四表弟,便一句“怕冲撞”,连面都不让露。

有人宠的,无法无天;

没人爱的,连露面都不配。

果然,不被爱的人,连呼吸都是错。

她在心底冷冷嗤笑,只觉得这商家满门的荣华富贵、珠光宝气,都裹着一层最冰冷自私的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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