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她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嘲讽,目光又扫了眼堂上意气风发的商老夫人,以及周围毕恭毕敬、满眼敬畏的仆妇下人,语气里的讥诮更浓了几分。这些人捧高踩低惯了,只认权势不认人,如今对着尚未露面的小昭王极尽奉承,若是知晓身边站着的是连皇家都要礼让三分的真正大人物,怕是要立刻换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
谢狸立在人群末端,指尖无意识蜷缩在袖中,方才海大人那番话如寒石落水,在她心底激起层层暗涌。身旁的海大人身姿依旧端正清冷,素色衣袍衬得他眉目疏离,仿佛将这满室的趋炎附势与暗流涌动都隔绝在外,只微微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低音缓缓开口,声线沉稳如深潭静水,不带半分波澜。
“如今锦衣卫上下,依旧死死疑心世子被我藏在府中,只是碍于我的身份地位,不敢明火执仗地闯府搜查、公然针对,只能借着监视你的由头,暗地布控盯梢,步步试探。”
他话音清淡,却藏着沉甸甸的局势,目光不经意扫过厅外廊下那些看似闲散、实则眼神锐利的人影,语气微沉。
“你莫要天真地以为,安插在你周遭的锦衣卫,全都是为了看管你一人。他们明面上是奉命盯紧你的行踪,暗地里,很大一部分人马,真正的目标是我。”
谢狸心头骤然一紧,周身寒意渐生,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一直处在两方势力的夹缝之中,那些看似平常的护卫、往来的仆役,说不定全都是藏在暗处的耳目,卫州城的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看不见的眼线与算计。
海大人却依旧云淡风轻,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慌乱与避让。
“眼下局势,敌不动,我不动,静观其变便是最稳妥的计策。世子早已被安然护送回京,根基稳固,无半分纰漏,他们就算满心猜忌与不甘,手里也抓不到任何实证。如今他们的重心,早已从卫州转回京城,只在京中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等着线头主动冒出来。”
他的话语刚落,整座正厅的气氛骤然一变。
原本垂首屏息、列队整齐的下人仆从瞬间齐齐挺直了腰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里泛起一丝极淡却清晰的骚动,却又被极强的规矩死死压住。
上首端坐的商老夫人立刻收敛了周身的得意倨傲,缓缓起身,扶着身旁仆妇的手,原本锐利的眉眼间,此刻盛满了郑重与期盼,连嘴角的弧度都放得极尽温和。
满室的烛火似也跟着微微一颤,金光流转的地砖映得人影端正肃穆,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丝线牵引一般,齐刷刷投向紧闭的正厅大门,空气瞬间凝固,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轻响,与窗外寒风掠过屋檐的细碎声响。
下一刻,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双云纹锦靴率先踏入厅内,紧接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只是一眼,满室华彩尽皆失色,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顿住。
男子身着一袭月白暗纹锦袍,衣料轻薄却不失贵气,腰间系着一根素银玉带,垂落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明明身形清瘦得近乎孱弱,仿佛风一吹便会倒下,却自带一股绝尘出世的矜贵气场,如青竹立雪中,如明月落尘间,轻而易举压过了厅内所有的珠光宝气。
他面上覆着一张精致的银质面具,纹路简洁素雅,线条流畅温润,恰好遮住了眉眼与鼻梁,只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色泽浅淡却轮廓优美的唇,还有一截因体弱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脖颈。面具的阴影轻覆眼窝,看不清眼底神色,可仅仅是那样静静立着,便自带一股疏离又威严的气场,让人不敢直视,又忍不住心生惊艳。
厅内瞬间响起压抑至极的细碎议论,声音轻得像蚊蚋,却带着藏不住的好奇与怜惜,在角落悄悄蔓延:
“这就是小昭王吧……看着气质真是绝了,难怪商家这么多年底气十足。”
“听说他小时候在京中遭遇意外,脸被大火烧伤,这么多年,才一直戴着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身子看着实在孱弱,可这气度风骨,寻常王孙贵族根本比不了……”
谢狸的目光,在这一刻牢牢定格在那道身影上,心脏莫名猛地一跳。
不是因为小昭王尊贵的身份,不是因为那令人惊艳的绝尘气质,而是那清瘦身形里藏着的沉稳气场、那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的步调节奏、那面具下隐隐透出的眼神锋芒,都让她生出一种诡异又强烈的熟悉感,陌生,却又让她心头悸动不安。
满室恭敬,满目惊艳,唯有她站在人群里,望着那戴面具的男子,心底翻涌起无边的疑云与暗流。
商老夫人在瞧见戴面具的小昭王踏入正厅的那一瞬,周身高高在上的威严与倨傲顷刻间土崩瓦解,荡然无存。方才还端坐在上首、受众人簇拥的尊贵老封君,此刻竟像个盼着主子垂怜的晚辈,佝偻着些许脊背,脚步放得轻而缓,脸上堆起层层叠叠的谄媚笑意,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讨好的弧度,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世子。她快步凑到小昭王身侧,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与逢迎,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全然没了往日的凌厉。
“殿下一路风尘仆仆,可算平安归府了,老身等得望眼欲穿,快请上座歇息,可别累着了贵体。”
她双手虚虚扶着,不敢真的触碰,姿态放得极低,那副毕恭毕敬、极尽谄媚的模样,与方才得意扬扬、俯视众人的神态判若两人,看得厅下众人暗自心惊,也更明白了小昭王在商家心中的分量。
小昭王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身姿清瘦得近乎单薄,步履轻缓,带着几分病弱之人特有的倦怠,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矜贵气场。他缓缓走到正厅中央专为他设的软榻主位上坐下,锦袍垂落,衬得他身形愈发纤长,即便戴着面具,也依旧压得满室气息一滞。
紧随他身侧立定的,是两位容貌绝世的侍女,一左一右,宛若从仙境瑶池里走出来的双生花,风姿各异,却同样美得动人心魄,瞬间攫住了厅内所有人的目光。
左侧的魏紫,身着一袭烟霞色浅紫罗裙,裙边绣着细碎的缠枝莲纹样,走动时轻扬如蝶翼翩跹。她肌肤莹白似上好羊脂玉,眉眼温婉柔和,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横波,一头乌黑长发松松挽成垂云髻,仅簪一支通体圆润的东珠簪,没有多余繁复装饰,却更显端庄大气、清雅绝尘,气质温婉如月下幽兰,美得沉静内敛,叫人见之便心生安宁。
右侧的姚黄,则穿一身明丽鹅黄软缎宫装,裙摆绣着富贵牡丹,明艳夺目。她生得秾艳夺目,眉如翠羽,眸若明星,唇似朱丹,肤光胜雪,明艳中带着几分灵动娇俏,却又恪守规矩,身姿挺拔,垂手侍立,艳而不俗,娇而不媚,宛如春日里盛放的姚黄牡丹,光彩照人,却不敢让人轻易亵渎。一紫一黄,一柔一艳,并肩立在小昭王身侧,堪称绝色,让满厅的侍女仆妇瞬间黯然失色。
不多时,两名手脚麻利的仆妇躬身低眉、轻手轻脚地捧着紫檀木食案上前,案上摆着几碟精致得如同工艺品的点心:雪花般轻盈的雪花酥、色泽嫩黄的杏仁糕、剔透如玉的莲子糕,每一样都做工考究,香气清雅却不浓烈,显然是特意为体弱之人准备的。食案正中,摆放着一只上好白瓷暗花盖碗,碗中热气袅袅升腾,一缕清醇悠远的茶香缓缓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商老夫人见状,立刻又凑上前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伸手指着那盏白瓷盖碗,语气里满是炫耀与讨好,细细介绍起来:
“殿下,您快尝尝这盏茶,这可不是寻常市井能得见的粗茶。这是今年明前采摘的西湖狮峰龙井,只取茶树上最嫩的一芽一叶,由经验最老的茶农手工炒制,火候拿捏得丝毫不差,更是老身花重金托人快马加鞭从杭州原产地送来的,一路冰窖贮藏,半点香气都没散。泡茶的水也不是寻常井水,是清晨取自高山上的无根露水,煮沸之后再晾至适宜温度,慢沏慢泡,才泡出这一盏汤色清碧、滋味鲜爽的好茶,最是清润回甘、温补养气,殿下您身子素来孱弱,这盏茶最是对症,您尝尝合不合口?”
她眼巴巴地望着小昭王,满脸期待,只盼能得到一句赞许。
可小昭王只是微微垂眸,戴着银质面具的脸庞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线条清冷的下颌微微绷紧。他伸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滚烫的白瓷碗沿,便立刻收回了手,连盖子都未曾掀开。
片刻后,一道清浅却带着天生矜贵与疏离的声音,从面具之下缓缓传出,语调平淡,却字字透着挑剔与不满,不轻不重,却让商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原地。
“茶水温度过高,茶香被烫得发浊,滋味过于浓烈燥气,与我体质不合,撤下去吧。”
小昭王话音刚落,立在身侧的姚黄便轻移莲步,双手捧着一只雕漆嵌宝大盒缓缓上前。盒身以朱砂为底,镶嵌着细碎的青金石与螺钿,纹路繁复精致,在厅内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透着非富即贵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