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茶没有回答,只是说:“我见过那口鼎,炸之前见的。”
那工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那鼎是匠师乙领的心血。他在莫氏门下干了三十年,头一次接这么大的工。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余茶看着他。
“你认识匠师乙?”
“谁不认识?”那工匠说,“莫氏门下最好的掌炉匠师,连莫氏宗主奎,都敬他三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听说他那日死得蹊跷。有人说是天罚,有人说是被人害的。那几个活着跑出来的匠人说,鼎炸之前,他们听见有人在敲鼎。一下一下的,敲了七下。然后就炸了。”
余茶的心猛地一跳。
“那敲鼎的人,长什么样?”
工匠摇了摇头。
“没人看清。只看见一个黑影,站在阴影里,穿着玄衣。”
余茶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枚铜扣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看。
“你见过这个吗?”
那工匠接过铜扣,凑到月光下细看。他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未曾见过。”他摇摇头说,“这新绛工坊天下第一,所制铜品不知凡几,但这个纹样从未见过,”他指着铜扣上的纹路,“也许是四夷来的,他们总有些纹样和咱们的不同。”
余茶收回铜扣,若有所思。
那工匠看她不再提问,就继续收拾东西。
余茶站起身,向厢房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问:
“你叫什么?”
工匠愣了一下,然后说:
“他们都叫我匠婴。”
————
同一时刻,赵氏宅邸深处赵鞅的书房内,烛火摇曳。识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份密报。
“主君,西山工坊发现的箭镞上面残留的油脂,与智氏常用的护甲油一致,而工艺应是来自北狄。”识沉声道,“智伯骄横,仅凭一枚箭镞,难以定其与北狄勾结之罪。若此时发难,智氏必会反咬一口,说是我赵氏自导自演,意图陷害。”
赵鞅抚着胡须,目光阴沉:“智瑶那小儿,近年来越发骄横。听闻最近在暗中招揽方士,不知是否和墨所说的大母遗迹相关。鼎炸绝非偶然,不保其想借‘天罚’之名,毁我赵氏声誉,进而动摇我在四卿中的地位。”
“那两个鼎语女……”
“留着。”赵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们是此事的关键,也是诱饵。将她们放在西院,与工匠混居,一来验证是否真的懂鼎语,二来若智氏真的盯着她们,必会有所行动。加强西院暗哨,但不要惊动她们。我要看看,是谁忍不住先动手。”
第二日,赵鞅上朝时,太史墨不请自来。
这一次,太史墨没有带随从,只提着一个铜瓠壶,两个双耳陶舟直接来到西院。
“西山的风沙大,绛城的雨水多。”太史墨坐在院中一个石桌旁,自顾自地倒酒,那壶身长颈略倾,壶身有蟠虺纹,“女子,西王母之邦,下雨吗?”
余茶接过陶舟,微微一笑:“那里永恒的是星空、戈壁和雪山,雨水是少见的珍品,如同这瓠壶。”
太史墨笑着抿了一口黍酒,目光带着探究:“大鼎上的‘祀’字改为‘母’字,进而引得炸鼎。这种手法,某从未听过,难道是一种与大母相关的未知禁术。女子一眼看穿,莫非这与西王母之邦有关?”
“鼎诉什么,我说什么,其余不知。”余茶放下陶舟,看着太史墨手腕上的铜镯赞道:“这镯上扣子的花纹十分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