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茶暗自乍舌:不愧是最终分食晋国的赵氏,卿大夫时期,就在自家门前立阙——这哪里是僭越,分明是贴着晋公的脸,说“我赵氏不比公室差”。
她撇嘴一笑,想起孔子那句“八佾舞于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若孔夫子看到赵氏门前的石阙,怕又要痛心疾首了。
进入大门,是宽敞的前院。东西两侧是一排厢房,院子正中有一条甬道,铺着细细的碎石,通往中门。二门比大门略小,但有门房,有家奴看守。
识没有走中门,而是带着她们绕过二门,向西边走去。
西院比前院小一些,但也有好几间屋子。有库房,有马厩,还有几间敞开着的棚子,棚子里有人在干活——打铁的,铸铜的,修车的,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此处是工匠作坊。”识说,“主君请二位暂居西院厢房。安心住下,院门会有专人把守。”
他说“专人把守”时,语气平淡,但余茶听得明白。
这是软禁。
莫姮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说:“看样子,我们是暂时安全了。”
余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也好。”她看着那些正在干活的工匠,轻声道,“这些人都是赵氏的匠人,肯定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
入夜,赵氏宅邸灯火稀疏。
西院的工匠们已经收工,各自回了住处。余茶和莫姮被安置在厢房里,屋子不大,但干净整洁,有榻,有案,还有一只燎炉,炭火烧得正旺。
莫姮坐在榻上,把那面铜镜拿出来,对着火光看。
“它一直在动。”莫姮说,声音很轻,“从进入绛城就开始动。”
余茶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一动不动的。院墙上似乎还有人影走动,是巡逻的家兵。
“他们在监视我们。”余茶说。
莫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院门口和守卫说了几句话,守卫让开,那人走了进来。
中年男子,穿着褐衣,腰间系着工具袋,双手满是老茧,应该是个工匠。
他在院中站定,朝厢房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走到旁边的工棚里,开始收拾东西。
余茶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出去一下。”
莫姮想拉住她,但余茶已经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很冷。冬季的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余茶走到工棚边,那个工匠正蹲在地上,收拾一堆陶范碎片。
她在他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那工匠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收拾。
“你是铸鼎的匠人?”余茶问。她的晋土语已经流利多了。
那工匠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被软禁的女人会主动搭话。
“某只是个补范的。”他说,声音沙哑,“修修补补,干不了大活。”
余茶在他旁边蹲下,随手拿起一片陶范碎片,对着月光看。
“这范是铸鼎用的。”她说,“鼎腹的纹样,蟠螭纹,和西山那口鼎一样。”
那工匠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西山的事?”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