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晏屏住呼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打招呼?说“嗨,我是池清晏,你还记得我吗?”——好像太蠢了。
就在这时,宋隅初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缓缓地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进了池清晏有些慌乱的眼睛里。
时间静止了一秒。
宋隅初的眼睛,依旧是偏浅的褐色,清澈透亮,但比小时候更深邃,像秋日的潭水,沉静地映出池清晏的样子。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陌生,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然后,那平静的潭水表面,慢慢漾开一圈圈柔软的涟漪。
她的唇角,一点一点,向上弯起。那笑容起初很浅,像蜻蜓点过水面,然后逐渐加深,最终在她脸上绽开一个完整的笑容。
她看着池清晏,轻声开口,声音不再是童年细细软软的调子,而是变得清悦柔和,像她刚刚弹奏的琴音:
“清晏?”
两个字,带着一丝不确定,更多的却是久别重逢的笃定和温柔。
池清晏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然后猛地松开,血液奔涌着冲向四肢百骸,耳膜嗡嗡作响。所有的紧局促、不确定,都在这声呼唤里消融。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干。
“嗯。”她听见自己干涩地应了一声,然后,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试图找回一点属于“池清晏”的惯常的随意,“宋隅初。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
久到花园变成了琴房,花瓣变成了音符,铁皮糖盒不知所踪,而她们,都从需要仰视世界的小孩,变成了即将独自面对未来的少女。
宋隅初从琴凳上站起身。她比池清晏印象中高了不少,但依旧清瘦。白色的棉布长裙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柔软的褶皱。她走到池清晏面前,距离比社交礼仪稍近一些,目光仔细的一点点地打量她,从她故意压过却依旧有些桀骜的中长发,到她有些不自在的眼神。
“你长高了。”宋隅初说,语气里有种自然的熟稔,仿佛她们昨天才见过,“也变了。”
她的目光落在池清晏左耳——那里空空如也,还没有后来那枚银色耳钉,但宋隅初的眼神,却好像已经看到了某种不羁的底色。
“你也是。”池清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也打量着她,“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除了那双眼睛里的清澈,眼前的宋隅初,几乎和小时候那个安静胆怯的女孩联系不起来。
“但你还是池清晏。”宋隅初笑起来,语气肯定,“眼神没变。”还是那么直接,明亮,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这时,大人们的寒暄告一段落,招呼她们过去坐。接下来的时间,是在略显正式的客厅茶叙中度过的。大人们聊着工作、健康、这座城市的变化。池清晏和宋隅初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偶尔被问到,便礼貌地回答几句。
大部分时间,她们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目光相触,宋隅初会回以温和的微笑,而池清晏则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掩饰。
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平静的表象下,暗流在悄然涌动。十年的空白需要填补,生疏需要打破,而那些深埋的记忆和全新的感知,正在默默交织。
饭后,宋隅初主动提出带池清晏参观一下她的房间和琴房,大人们自然乐得让她们独处。
宋隅初的房间和客厅风格一致,简洁干净。书架上塞满了乐谱和专业书籍,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装饰画,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最显眼的,是靠在墙边的一把保养得很好的小提琴。
“你也拉小提琴?”池清晏有些惊讶。
“嗯,钢琴是主修,小提琴是爱好。”宋隅初走过去,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清越的音,“有时候觉得,小提琴的声音更……自由一些。”
自由。这个词从宋隅初口中说出来,让池清晏有些意外。她以为对方是那种完全循规蹈矩的优等生。
“我小时候也学过一阵,后来嫌枯燥,扔了。”池清晏耸耸肩,“还是摆烂享福更适合我。”
宋隅初轻笑出声,没有追问。“现在想捡起来吗?”
“算了吧,我可没那耐心。”池清晏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艰深的乐理书,又落到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有些年头的照片。两个小女孩蹲在花园里,头挨着头,对着镜头笑,一个笑得张扬,一个笑得羞涩。背景是郁郁葱葱的植物和斑驳的阳光。
是她们。五岁的池清晏和宋隅初。
池清晏的心猛地一颤,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没想到宋隅初还留着这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