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晏依然活得热烈张扬,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她交很多朋友,学小提琴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绩过得去,惹麻烦的本事与日俱增。她很少再想起那个奇妙的院子里,那片小小的花园,和那个安静捡花瓣的女孩。偶尔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或者闻到某种混合的花香时,心里会掠过一丝极其模糊的,甜中带涩的触动,但旋即就被新的热闹冲散。
直到十年后的这个夏天,父母带她回到了这座城市,与距离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并不太远。
回来的第二天,母亲一边整理行李,一边状似无意地对她说:“对了,晏晏,还记得小时候住在咱们院子隔壁的宋叔叔一家吗?就是那个宋叔叔,他女儿叫隅初的。”
正戴着耳机听摇滚乐的池清晏,手指猛地顿在手机屏幕上。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带着陈旧的气息,猝不及防地撞进耳膜。
宋隅初。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朦胧的画面闪现:浅蓝色连衣裙,铁皮糖盒,对着阳光看的淡紫色花瓣,还有那双含着泪却努力微笑的大眼睛。
“好像……有点印象。”池清晏扯下一边耳机,语气尽量随意,“怎么了?”
“你宋阿姨听说我们回来了,特别高兴,邀请我们周末去他们家吃饭。隅初那孩子现在可出息了,钢琴弹得特别好,拿了不少奖呢。”母亲感慨道,“你们小时候玩得挺好的,正好去见见,叙叙旧。”
池清晏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去见宋隅初?那个安静得像幅画的小女孩?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哦。”她应了一声,重新戴好耳机,震耳的音乐却再也盖不住心头那缕突如其来的的好奇与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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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池清晏被父母带着,穿过渐渐熟悉起来的城市街道,来到一个环境清幽的高档住宅区。宋家住在其中一栋别墅。
按下门铃时,池清晏才发现自己的手心有点冒汗。她今天特意选了件不那么“嚣张”的T恤和牛仔裤,甚至把平时懒得打理、总是有些乱翘的短发也用水稍稍压了压。
看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镜面里那个表情有点僵硬的自己,她觉得有点可笑。紧张什么?不过是个儿时玩伴,大概率见面也只是礼貌寒暄,然后相对无言吧。
门开了,是宋阿姨。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份温柔利落的气质丝毫未变。她热情地将池家三人迎进门,寒暄声充满了宽敞明亮的客厅。
池清晏有些局促地站在父母身后,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客厅很大,装修是简约的北欧风格,米白色的基调,点缀着绿植和抽象画。阳光从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满室明亮。
然后,她的视线被客厅一侧,一个略高出地面的飘窗区域吸引了。
飘窗很宽大,上面随意放着几个柔软的抱枕。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线条流畅优雅,光洁的漆面反射着窗外的天光。
钢琴前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简单白色棉布长裙的少女。她背对着门口,微微低着头,长发松散着,但还是遮不住纤细的脖颈。她的手指正在琴键上移动,动作轻盈而稳定。没有琴谱,她似乎只是在随意弹奏,或是在练习某个片段。
是《水边的阿狄丽娜》?不,旋律有点不一样,更安静,更私密,像月光流淌过深夜的湖面,带着一点点的忧伤。
客厅里的寒暄声似乎一下子远了,模糊成背景噪音。
池清晏站在原地,忘了挪步,忘了该有的礼节,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背影,听着那流畅而陌生的琴声。
宋阿姨注意到她的目光,笑着压低声音:“是隅初。这孩子一有空就泡在琴房里,今天知道你们来,特意早点结束练习出来等,谁知又弹进去了。清晏,你去叫她?她看到你肯定高兴。”
池母也轻轻推了推池清晏:“去吧,晏晏,你们小孩子自己玩。”
池清晏深吸一口气,脚步有些迟疑地,朝着飘窗走去。她走得很轻,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越靠近,琴声越清晰,那旋律也越发触动心弦。她停在钢琴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打扰。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宋隅初的小半侧脸。皮肤依旧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的、象牙般的白皙。睫毛很长,低垂着,随着手指的起伏偶尔轻轻颤动。鼻梁挺秀,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她和指尖下的琴键。
午后的阳光透过白色的纱帘过滤后,变得柔和朦胧,笼罩在她身上,给她周身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晕,连脸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池清晏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听着。
十年前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与眼前这幅静谧的画面重叠交错。心里某个尘封的角落,仿佛被这阳光和琴声轻轻拂过,尘埃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依旧清晰的印痕。
原来,她一直记得。记得那个夏天,记得那个女孩,记得那种安静陪伴的感觉。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轻轻震颤,然后缓缓消散,留下一室阳光的寂静。
宋隅初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轻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她没有立刻回头,似乎还沉浸在余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