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打架呀?”宋隅初忽然问,手里动作不停。
池清晏撇撇嘴:“隔壁邻居家小孩抢我的玻璃珠!那可是我最亮的一颗!”
“打赢了吗?”
“当然!”池清晏扬起下巴,随即又垮下肩膀,“就是带子断了……回家我妈妈肯定要骂我。”
宋隅初看了看她断掉的背带,想了想,说:“我妈妈会缝衣服。要不……你去我家?我让我妈妈帮你缝好,再洗一下手帕。”她指了指池清晏手里还攥着已经脏了的手帕。
池清晏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嗯。”宋隅初点点头,合上铁皮糖盒的盖子,小心地捧起来,
那天下午,池清晏第一次走进宋隅初的家。房子不大,但收拾得非常整洁,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另一种好闻的,像是中药混合了花香的气息。
宋隅初的妈妈是一位看起来温柔又利落的护士长,并没有多问池清晏的狼狈,只是微笑着接过脏手帕和背带裤,很快就缝好了肩带,还把裤子上的灰尘拍打干净,手帕也洗得洁白如新。
池清晏坐在宋家小小的客厅里,有些局促。宋隅初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还从铁皮糖盒里拿出两颗水果糖——和盒子一个牌子,糖纸已经有些褪色,但糖还很甜。
等妈妈缝衣服的时候,宋隅初带池清晏看了她的“宝贝”。除了那个装满花瓣的铁皮盒子,还有几本图画书,一盒彩色铅笔,和一个有点旧但很漂亮的八音盒。八音盒拧紧发条后,会叮叮咚咚地奏出《致爱丽丝》的片段,上面一个小芭蕾舞者会慢慢旋转。
“我喜欢听它响。”宋隅初说,眼睛看着旋转的小舞者,神情很专注。
“我也会弹一点钢琴。”池清晏不甘示弱地说,“我妈妈教的,不过我只学会了一首《小星星》。”
“那你很厉害。”宋隅初转过头,很认真地对她说。
池清晏心里那点因为打架和狼狈而产生的小小沮丧,忽然就被这句话吹散了。她觉得宋隅初和院子里其他小孩都不一样。她不吵不闹,不会笑她裤子破了,不会追问打架细节,她只是安静地捡花瓣,安静地听八音盒,安静地夸她厉害。
那天之后,池清晏成了宋隅初家的常客。她总是风风火火地出现,带着新摘的果子、新得的弹珠或者在外面疯跑沾的一身尘土。而宋隅初总是安安静静的,在她带来的喧闹中,递上一杯水,分享一颗糖,或者听她眉飞色舞地讲又发现了什么“秘密基地”,又和谁“切磋”了一番。
她们一起在花园里度过更多的午后。池清晏爬树摘未熟的青枣,宋隅初在下面小心地接着;池清晏用草叶编粗糙的“戒指”和“手链”,宋隅初会一直戴着,直到草叶干枯;宋隅初教池清晏认各种植物的名字,虽然池清晏总是转头就忘;池清晏则拉着宋隅初去探险,虽然所谓的“探险”往往只是大院围墙边。
那个铁皮糖盒里的花瓣越积越多,后来慢慢干枯,颜色褪去,但宋隅初一直没扔。她说,压平了,就是标本。
她们一起度过了大半个夏天,直到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
然后,毫无预兆地,池清晏的爸爸有一个外国的大项目,离开准备时间只有短短三天。
五岁的池清晏还不完全懂得“调离”和“分别”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她跑去宋隅初家,气喘吁吁地说:“我要走了!我爸爸说那里冬天会下很大的雪,可以在院子里堆雪人!”
宋隅初正坐在小板凳上,用彩色铅笔在一张旧挂历纸的背面画画,画的是花园里的玉兰树。闻言,她停下了笔,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没有哭,只是轻声问:“什么时候回来?”
池清晏愣住了。回来?爸爸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妈妈只说了要去很久。
“我……我不知道。”池清晏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闷闷的情绪堵在胸口,她有点慌,“我会给你写信!我让我妈妈教我写字!我还会给你寄雪花的照片!”
宋隅初低下头,看着自己未完成的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嗯。”声音小小的。
临走前一天,池清晏又跑到宋隅初家,塞给她一个自己最喜欢的、碧绿色的玻璃弹珠,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画着两个手拉手小人的纸。“这个给你!你要收好!等我回来!”
宋隅初接过弹珠和画,紧紧攥在手心里。然后,她转身跑进屋里,拿出那个铁皮糖盒,塞给池清晏:“这个给你。里面……有我们一起捡的花瓣。”
池清晏抱着那个有些分量的盒子,鼻头突然一酸。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大声说:“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等着我!”
宋隅初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手背擦掉,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好,我等你。”
离别时载着五岁的池清晏,驶向了遥远的地方。铁皮糖盒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关于夏天和那个安静女孩的全部记忆。
起初,她们真的通了几封信。池清晏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夹杂着拼音和画;宋隅初的回信字迹工整得多,会描述大院里的变化,花园里新开了什么花,还有她开始正式学钢琴了。信纸偶尔会夹着一两片压干的花瓣,来自她们曾经一起捡过花的地方。
但孩子的世界变化太快。新的朋友、新的学校、父母更繁忙的工作、对新环境的适应……时间和距离像无形的潮水,慢慢冲淡了最初的约定和联系。信件的间隔越来越长,从每月一封,到几个月一封,再到某一年春节的贺卡之后,渐渐断了音讯。
那个铁皮糖盒,被池清晏带到新家,最后不知塞进了哪个搬家的纸箱,淹没在岁月的杂物里,连同五岁那个叫宋隅初的女孩一起,沉入了记忆的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