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伦堂前的石阶上,还聚着三四十个监生,三五个一堆,正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站在阶上挥着袖子,有人抱着书箱冷笑,有人拍着廊柱,口口声声“南人如何”“北人如何”。
解缙走到堂前站定,朗声道:“都给我住口!”
满场倏地一静,众人转头,才认出是礼部尚书,有人忙不迭作揖,有人手里攥着半截墨锭,愣在原地。
解缙环视一圈,目光从南到北扫过去:
“天子脚下,国子监中,你们就是这样读的圣贤书?开口南,闭口北,你们是来考功名的,还是来分山头的?”
阶下一片死寂。过了片刻,一个北地监生梗着脖子道:
“回部堂大人,非是学生无状。是他们先辱我北人,说我们‘北胡腥膻’,活该落榜。”
话音刚落,南籍监生里立刻跳出一人:“你们先动的手!满院都看见了,墨砚子都扔到明伦堂匾额上了!”
“你血口喷人!”
“你才血口喷人!”
两边又炸起来,声音比先前还高,连礼部随员的呼喝都盖不住。
解缙站在阶下,看着这群年轻人你指我,我指你,一个个面红耳赤,青筋暴起,哪里还有半分斯文。
他心里像被凿子凿了一下。这些人,将来都是要放出去做官的。
如今还没出学宫,便已视彼此如仇雠。真到了地方,到了部院,到了朝堂,还不知道要分成几党几派。
南方一党,北方一党,各自盘根,这朝廷还怎么治?科举还怎么考?还怎么“至公至平”?
解缙等他们又吵了十几句,才慢慢抬起一只手。
旁边随员会意,立刻敲了三下铜锣,嗡的一声,把满场镇住。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北地监生面前,看了看他脸上青紫,又转头一个南籍监生面前,看了看他扯烂的袖子,痛心疾首说道:
“圣人有云,人皆有是非之心,人皆有羞恶之心。圣旨墨计未干,你们就大打出手?
你们不是为了几句口角争,你们是心里各自有一本账,账上写的都是‘南北’。
可我要问一句,等到殿试那日,你们中间谁做了官,手里捏着一州一县的粮、丁、狱、学,也要按着南北来断事吗?
南人犯了事,南官就轻纵;北人告了状,北官就偏袒?真到了那一日,你们对得起谁?”
一番声色俱厉的训斥,南北两边的学生服不服气没人知道,全都低下头。
天阴下来,风从号舍方向穿过来,解缙把双手背到身后,心里冰凉。
出了这等事,依照国子监规矩,理应除名。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解缙不欲火上浇油,也不敢火上浇油。
他对祭酒道:“斗殴者,抄写圣旨三百遍,面壁思过五日。号舍腾出来,南籍与北籍分住,中间以垣墙隔断。出入、授课、用饭,各走各门,不得再混在一处。
从今日起,国子监内若再有片语涉及南北,不问情由,一律交绳愆厅记过;动手者,悉数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