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书辰时传到国子监。祭酒亲自领着几个训导在明伦堂前接旨。
香案刚撤,后头号舍里已经有人得了信。最先闹起来的是南籍贡生。
浙江、江西、福建的凑在一处,有人把书往地上狠狠一掼,道:
“十年寒窗,不如一句‘地瘠民贫’。早知如此,我生在北边多省事!”
旁边一个苏州口音的冷笑:
“今日补十五,明日补五十,后日干脆专录北榜。正榜不夺?哄鬼呢。名额是死的,他多占一个,别人就少一个。这还不是夺,还要怎么夺?”
渐渐地,北籍监生也围了过来。一个河南生员梗着脖子道:
“你们南省书多师多,我们有什么?一本《四书》翻得稀烂,连个批点本都难寻。朝廷恩典,你们也要抢?”
“放屁!”江西贡生一步跨出去,“书多师多,那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谁让你们的祖上不多置几亩地?如今倒来占我们的途路!北人是胡狄余孽,非中夏正统,读什么圣贤书?笑话!”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说就说!你们自己用功不够,怪天,怪地,怪祖宗,还要怪南人书多!书多也成了罪过?”
话音刚落,那河南生员一拳挥了过来,正砸在江西贡生面门。
两个浙江监生越众而出,一左一右去揪那河南生员。
人群登时乱了,有拉偏架的,有下冷手的,有趁乱把人方巾扯下来,扔到房檐上去的。
明伦堂前桌翻椅倒,砚台飞出去,墨汁溅了一地。国子监哪里还是斯文读书地,成了绿林好汉的演试场。
“反了!都反了!”祭酒闻讯赶来。老头气得胡子直抖,一连声叫训导,“拿人!与我拿人!”
几个训导冲进去,连拽带拖分开众人。
两边脸上都挂了彩,一地的鞋。这些平日里子云诗曰的读书人,此刻现出了原形。
千防万防,到底没防住,祭酒站在阶上,脸色铁青,指着领头的几个:“拖到号舍后头,笞二十!”
训导们面面相觑,却不敢不动。
十几个学生被按在条凳上,竹板落下,闷响一声接一声。
其余人站在两旁,有的咬牙,有的红着眼,没一个吭声。
国子监大门紧闭。祭酒传下令去,谁若将今日丑事透出去一字,即刻除名,永不许科考。
又命人把打翻的桌椅归位,地上的墨迹冲洗干净。
可门关得住人,却关不住声。
到了傍晚,外头已经有人在传:“国子监里打起来了,南边和北边的学生动了手,血都溅在门槛上了。”
消息很快传到礼部,解缙没有让人通传,踏着暮色,一路直入明伦堂前。
他今日未穿公服,只一身青布直裰,脚下白底黑面布鞋,步子快得带风。后头跟着两个礼部随员,追得气喘吁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