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声紧随其后,“嗒,嗒嗒”三响,节奏如老妪迟缓却笃定的叩门,在青石板巷间撞出回音。
打更人自外走过,“夜深入静,小心盗贼!”的尾音揉碎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叫三更夜愈发森冷绵长。
常熙明再也坐不住,睡意全无,伸手捞过床榻边放在架子上的银狐披肩便下了榻。
木门“吱呀”开了,二重声在墙外叠起,她探头望过去,便见睡在她屋子边的姜婉枝也推门出来。
瞧见一人影的刹那常熙明整个人都僵住,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婉枝也愣了下,随后问:“妙仪,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响声?”
常熙明摇头又点头的,思索了下回答:“好似有……怀珠,你有没有觉得今夜有些奇怪?”
姜婉枝往四周瞧了瞧,那棵老槐树正静静地伫立在前铺口,被风一吹沙沙作响。
姜婉枝摇摇头:“没有呀。”
“那你怎么没睡?”常熙明毛骨悚然,看着姜婉枝都带着一层惧意。
说到这姜婉枝叹了口气:“都怪朱明霁!他和谢大少爷有急事走就走,临前还专门把我喊醒打个招呼,你说他脑子是不是有病?”
常熙明:“……”
“大半夜的,还是宵禁,他们有什么急事?”常熙明也不过随口一问,他们有什么事是他们自己的事,她多问倒显得无礼。
不过早就知道的姜婉枝自然愿意告诉常熙明:“说是陛下急召。”
常熙明一下子清醒过来,这大半夜的,是什么急事这般兴师动众?
“怀珠,不如我们也走吧?”眼下三更铜锣响起,等她们准备好出发时到城门也快五更了,届时正好可以入城。
姜婉枝没有任何意见,反正睡不着了,早点进城她还能早点到铺子里吃早膳呢!
二人骑着马趁着夜色就出发了。
五更天的梆子声穿透薄雾,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格外清晰,整条东长安街像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只有远处尾巷传来打更人拖沓的脚步声,梆子声忽远忽近,像是被无形的手揉碎在晨风里。
“就快到‘悦来春’了。”姜婉枝的声音裹着白狐裘的毛领有些闷闷的,呼出的白雾在月光下泛着青灰。
常熙明点点头,慢马路过方才打更人最后敲鼓的东长安街尾巷时,她双眼随意撇了一眼巷口内,便看到黑暗中一抹深红穗子在空中划过,随后便是梆子沉闷的落地声。
常熙明觉得奇怪,刚要开口提醒,尾巷深处突然炸开一声凄厉惨叫,惊得马匹前蹄腾空,在死寂的长街激起层层回音。
常熙明喉头发紧,心脏突然开始剧烈跳动,仿佛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缰绳,掌心传来的刺痛却无法驱散脑海中翻涌的不安。
“快走!”常熙明松了松马绳对着姜婉枝说,下一秒便要往前冲去。
可没等马迈开腿,并肩走在一旁的姜婉枝已经从方才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她反手扣住常熙明手腕,指尖冷得像冰:“是老周的声音!”
她常年走街串巷,也在宵禁时偷溜出去过,和打更人老周认识不足为奇。
姜婉枝拉近缰绳,死死盯着雾气深处某个点:“去看看。”
她的马已经踏出半步,常熙明被拽得一个趔趄,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得耳膜生疼。
姜婉枝的马已经踏入巷口,常熙明咬着牙握紧缰绳跟上。
浓雾裹着腐肉气息翻涌,像团化不开的墨浸在两人周身。马蹄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踏在心脏上。
转过拐角,便见打更人老周瘫坐在地,双腿还在止不住地抽搐,浑浊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枯枝般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巷尾。
常熙明顺着那方向望去,只觉后颈瞬间爬满寒意——临平公府破败的朱门半掩着,门板上凝固的血痂呈诡异的紫黑色,蜿蜒的血迹早已干涸,在月光下泛着铁腥味的油光,像极了某种巨兽腐烂的伤口
“老周?”姜婉枝下马走上前,顺着目光往半掩的朱红坍门里看。
门缝里渗出的月光恰好照亮门内景象。
有个人仰面倚在坍塌的影壁旁,灰白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脖颈处翻卷的伤口凝结成痂,像是被利爪撕开的旧布。
那人姿态僵直,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虚空,仿佛还在凝视着生前最后看到的恐怖景象。
像是感知到活人,强风卷过门匾,刷的一下,那摇摇欲坠的朱门掀开的更大。
于是她们看到不远处,还有另一人毫无声息的俯卧在满地碎石间,背部密密麻麻布满血窟窿,干涸的血痂将衣料与皮肉死死黏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