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脚步声陡然近了。
谢云卿猛地转过身,看见裴延之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也是粗布的,可穿在他身上,竟比锦缎还要妥帖。
而他的头发——裴延之的头发散了。
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束起来的长发,此刻披散在肩上,被身后的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墨黑的发丝衬着那身素白的粗布中衣,将他整个人衬得柔和了许多。那种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便像是被春水化开的冰,倏地消解了大半。
谢云卿又呆住了。
裴延之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状,动作自然地走进来,抬手解开了外袍。
粗布中衣从他肩上滑落,露出里面更薄的衣衫。
他的肩线平直,腰身精瘦,在烛火光影中,甚至能隐隐看见,那衣衫下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裴延之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床红缎被褥,然后看向谢云卿。
“要不要出去洗漱一下?”他问。
谢云卿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裴延之散着头发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到他连呼吸都忘了。
那张脸没了发冠的衬托,反而显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清隽,眉目间的冷意被烛火化去了许多,竟有几分温润的意思。
裴延之见他不答,也没有再问,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裴延之又问:“想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谢云卿猛地惊醒过来。
他这才意识到裴延之在说什么——他和裴延之,今晚真的要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我我出去睡”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又小又颤,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裴延之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虽然都是笑,但和马车里的那一次不太一样。
那一次是淡淡的、微微的,这一次却更明显一些,明显到眉眼间那层冷淡几乎完全褪去了。
他看着谢云卿,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的东西。
“那你睡里面。”裴延之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谢云卿不敢再争辩了。
他怕自己再说一句“我出去睡”,裴延之会再笑一下——他受不住裴延之笑。
于是他低下头,手忙脚乱地解下外袍,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外袍解下来,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便随手搭在了床尾,然后转过身,爬上了床。
他爬得很急,手脚并用,膝盖在床沿上磕了一下,疼得他眯起了眼,却不敢停,只是一股脑地往里钻,一直钻到最里面,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才停下来。
然后他坐好了,抱着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他没有躺下。
他不敢躺下。
他就那样坐着,膝盖抵着胸口,双手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红罗帐在他身侧垂着,衬得他的肌肤愈发莹白如玉,但那张脸上,从耳根到脖颈,却是一片绯红。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睫毛扑簌簌地颤,像两只受惊的蝶。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红烛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将谢云卿缩成一团的影子投在红罗帐上,小小的一团,可怜又可爱。
裴延之的目光从他的发顶慢慢移到他的耳根,又移到那双紧紧抱着膝盖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