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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与晨光（第3页）

教练看着她倔强而苍白的脸，叹了口气，没再坚持。“那……麻烦你了。有情况随时打电话。”

人群逐渐散去。向晴被姊绗劝了回去。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姊绗一个人，面对着空荡荡的手术室大门，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不安的消毒水味道。

她慢慢走回刚才的椅子，坐下。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后怕。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堇芯摔倒在地的那个瞬间，那沉闷的撞击声，那蜷缩的身体，那苍白的脸，还有抓住她手腕时，那冰凉而用力的触感。

差一点……就差一点……

如果撞得更重一点，如果伤得更深一点……

她不敢想。

夜色渐深，走廊的窗户映出外面城市的霓虹。姊绗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直到护士过来通知，病人情况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只亮着一盏床头灯。堇芯已经醒了，或者说，半梦半醒。麻药的效果尚未完全退去，疼痛却已开始清晰。她皱着眉，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身下的床单。

姊绗轻轻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她看着堇芯因疼痛而汗湿的额发，看着她紧抿的唇，看着她固定在支架上、显得格外脆弱的右腿，心脏一阵阵抽紧。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堇芯额前湿漉漉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堇芯似乎感觉到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起初是涣散的，带着麻醉后的迷茫和对疼痛的感知。她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视线慢慢聚焦，转向床边。

看到姊绗的瞬间，她怔了一下，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确认眼前的人是谁。然后，那双向来锐利或冷淡的眼睛里，迅速弥漫起一层薄薄的水汽，不是哭泣，更像是疼痛和脆弱带来的生理反应。

“……姊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不确定。

“嗯，是我。”姊绗连忙凑近些，握住她放在床边、没有打点滴的左手。那只手冰凉，手心却有些潮湿。“我在这儿。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护士？”

堇芯摇摇头，又点点头，矛盾的动作显示出她的难受。她反手握住姊绗的手，握得很紧，仿佛这样能汲取一些力量来对抗疼痛。“疼……”她终于承认，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哭腔，是人在极度脆弱时才会流露的本能。

这声“疼”，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姊绗心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堇芯——褪去所有坚硬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无助和痛楚。

“我知道，我知道……”姊绗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重复，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医生说了，手术很成功。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堇芯闭了闭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安静地流泪，身体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

姊绗的眼泪也瞬间涌了出来。她抬起手，用指腹笨拙地擦去堇芯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滴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两人就这样，在昏暗安静的病房里，一个无声地流泪，一个笨拙地安慰，手紧紧相握，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颤抖。

许久，堇芯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或者她习惯了那种钝痛。她重新睁开眼，眼神清醒了些，看向自己被固定住的右腿，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恐惧和茫然。

“我的腿……”她哑声问，“还能打球吗？”

这是她醒来后，最关心的问题。

姊绗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住。她强迫自己迎上堇芯的目光，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只要好好康复，积极配合治疗和训练，有很大机会恢复到受伤前的状态。”她没有说“一定能”，那太苍白，但她必须给出希望。

堇芯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然后，她慢慢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眼神空洞。“哦。”她只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但姊绗能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又收紧了些。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眠。

“那个撞我的人……”堇芯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带着寒意。

“被直接罚下场了。”姊绗立刻回答，“赛后可能会追加处罚。教练和学校已经在处理了。”

堇芯没再说话，只是眼神更冷了些。那里面不仅有疼痛带来的脆弱，还有被恶意伤害后的愤怒，以及对自己可能因此断送前途的、更深的恐惧。

姊绗看着她，心里疼得发慌。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无力。她只能紧紧握着她的手，用行动告诉她：我在这里，陪着你。

“你……”堇芯再次看向她，眼神复杂，“一直在这里？”

“嗯。”姊绗点头，“从你进手术室，到现在。”

堇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回握了姊绗的手，闭上了眼睛。一滴泪，又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

姊绗没有松开手，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堇芯在药物和疼痛的双重作用下，渐渐沉入不安稳的睡眠。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紧锁，偶尔会因为疼痛而发出细微的呻吟。

床头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们。姊绗的目光流连在堇芯苍白的脸上，那挺直的鼻梁，纤长的睫毛，紧抿的唇线……这是她爱慕了多年的容颜，此刻却因为伤痛而显得如此脆弱，让她只想将全世界所有的温柔都捧到她面前，抚平她眉间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