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握着手,叫人感受到一种心安的力量。她用力地点点头,在心里重复一遍这句话。
然而这安心却只维持了半天。
“作孽,作孽啊!”中午,贵生拿着张号外,还没进门就大呼小叫,“闸北方圆八十多亩土地,今早被日军飞机来回轰炸,毁于一旦!”
温玉和快步奔过去,盯着报纸满眼震惊:“商务印书馆?”
“商务印书馆四个印刷厂,还有周围的民房、商铺,”贵生痛心地说,“全都炸毁了呀!”
“为什么要炸那里呢?”晨香也跑过来,“一家印书馆而已,没有钱,也没有枪炮的啊。”
“我去法国留学前,用的法语资料就是商务印书馆印的。”温玉和紧盯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当年,我是看了商务印书馆编译的法国风土志,才萌生了赴法留学的念头,当时那批同学,也几乎都看过它出版的书。”温玉和的手微微颤抖,“全中国几乎大半的学校所用的新式教材、资料都出自这家印书馆。”
晨香有点担心地看着他说:“玉和?”
“商务印书馆成立三十几年了,从晚清到民国,几乎大半数国人接受的新式教育启蒙,都源自它。它给曾经蒙昧的中国打开一扇窗,它让国人觉醒,让新思想在中国大地上传播!”温玉和愈发激动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日本人要炸毁它!”
“还有它的图书馆,”贵生指着报上一处说,“它开设的图书馆也毁于战火,里面三十万册古籍,包括珍本、善本、孤本,悉数灰飞烟灭……”
“大少爷,什么叫珍本、善本、孤本呀?”
“这是侵略!”温玉和一拳砸在桌上,额角的血管凸起,“看见了吗?这就是侵略!”
晨香没有念过新式学校,但记得曾看过《小说月报》,上面好像也写着“商务印书馆”。
“啊!”晨香陡然尖叫,“花姐!”
花姐是家中的厨娘,家人住在华界,前几天和晨香告了假回家,今天一早本应该回来的。
“花姐的家住在闸北,”晨香惊呼,“北四川路!”商务印书馆也在北四川路。
花姐终究再也没有回来。侵略,这是第一次,晨香对这个学生运动里经常听到的词,感受到了切肤的寒意。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商务印书馆收藏了三十几万册珍贵古籍的图书馆,在熊熊烈火中烧了一整天。大半个上海都能看到滚滚黑烟,没有燃尽的纸片漫天飞舞,一直飘飞到法租界。晨香捡起掉落到房前花园中的一块纸片,沧桑的纸上印着古老的字,周围一圈焦黑触目惊心。
轰炸日日不停。这一年的农历年,他们在炮声隆隆中度过。晨香从未想过自己会离战争这么近。身处乱世,对战争倒也不陌生,只是苏沪一带向来富裕,军阀混战也会避开此地,毕竟谁也不想毁了自己以后的钱袋子,当年北伐军一路北上,到了苏州、上海也一样绕道。像这样欲毁之而后快的轰炸,这的确是第一次。
侵略,她又一次在心中重复这个词。它和革命党推翻清政府的战争不一样,和军阀抢地盘的混战也不一样,和北伐军一路北上的战争也不一样。它不同于她以往理解的任何一种战争。以往的战争只让她害怕,而这一种,让她自血液里涌出一股力量,让她想要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什么。
租界的治安也一下乱了起来,大福不管再忙,每天都要来看望他们。
“现在外面乱得很,很多日本特务趁机生事,你们没事千万不要出去。”
“大福,现在战事究竟怎么样了?”晨香担忧地问,“真像报上说的那样,日本人正在增兵吗?”
大福叹了口气,马上又说:“上海没那么容易被拿下,冯德胜联合一些商会成员成立了上海地方维持会,正在号召大家捐款捐物支援十九路军,上海一定能守住的!”
“捐款捐物?”晨香一听,立刻说,“玉和,我们也捐一些吧?”
温玉和“知我者晨香”地看着她,会心地点点头。
他们很快拿出了家中大半现洋和一张大额存单,晨香把所有金银首饰都拿了出来。几天前,他们还在小心翼翼地保存这些钱,现在却只觉得它们太渺小。华界的将士们奋战在寒风里,这些钱不知能买几盒药品?几件冬衣?又能换几颗子弹?
贵生看着一件件金银首饰,心里舍不得。“大少奶奶,你们多少该留一些,香水部毁了,以后重建还要用钱。”
香水部?晨香正在包首饰的手一顿,恍然抬起头来。若不是贵生提起,她几乎已经忘了这件事。
她慢慢系好包裹,心中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短短几天前,她还在为香水部那一把火而痛心不已,仿佛人生已到了绝境,却不知当真正的绝境来临,曾经那些天大的事都已变得微不足道。
“我们必须要挺过这一关,”晨香看着窗外说,“以后才会有香水部,才会有一枝香。”
上海地方维持会在许多主街都设立了捐资捐物点,每个点前都排起了长队。人力车夫捐出几个铜板,银行买办捐出大把现洋,成衣铺捐出冬衣,小学生们由老师领着排成队,捐出手里一角两角的毛票。
晨香挽着温玉和站在队伍中,慢慢就湿了眼眶:“玉和,你说得对,上海不会沦陷。”
一队游行的青年学生拉出标语,高喊着抗日爱国的口号走过去,一张传单飘落下来,温玉和捡起,上面写着“誓死抗日,守我河山”。
“没错,”温玉和说,“上海不会沦陷。”
6
战争足足打了两个多月,三月初,双方终于停战了。报上说中日即将签署停战协定,也有传言说这只是日军的缓兵之计。无论如何,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然而这口气的代价,却是闸北几乎全境被毁,南市的民房、商铺也损毁过半。著名的永利纱厂,始建于清末,经历了辛亥革命的动**、北洋军阀的盘剥、外商洋布的挤压,四十多年在夹缝中经营都活下来了,却在这场战火中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