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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河山（第6页）

一枝香的香粉工厂也没能幸免。因为地处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整座厂房都被炸毁。晨香挽着温玉和的手，一寸寸抚摸那些残砖碎瓦，眼前浮现出初到上海最艰苦的那段日子。

“兄弟烟草公司的香烟！”远处残破的街道上，一个男孩捧着一箱烟在叫卖，“中国人不抽外国烟！长官买盒烟吧，都是中国烟。”

一个巡捕买了两盒烟，拍拍那男孩的头。男孩高兴地鞠了个躬走了。

这场战争给上海华界带来的几乎是灭顶之灾，而它让人心凝聚起来，“中国人不用外国货”的口号几乎随处可闻。昔日走俏的洋货突然滞销，人们买一盒火柴、一根钉子都首选国货，仿佛多买一件国货，就为国家多出一份力，面对侵略，国家就会更强大一点。

晨香目送那捧着烟盒远去的男孩，心中仿佛有浪涛在翻腾。

“玉和，我想把香水工厂重新做起来。”

“我也正有此意，”温玉和说，“幸好香水工厂设在法租界内，我们的蒸馏设备也保存了下来。”

晨香眼神明亮地迎着他的目光。在这个弥漫着硝烟味的春天的正午，她忽然觉得生活如此莫测，当你满怀信心时，它打击你到绝望，当你绝望时，它又让你重燃希望。

7

新的股东会已经不能召集到全员。赵记酒楼的赵老板举家南迁，余耀宗在轰炸中受伤，至今不能下床，还有一位股东遇难。

还是一样的会议室，一样的阳光洒进大玻璃窗，大家看着那三张空空的座椅，没有人说话。沉默像海浪，激**着每个人的心。

“我同意重建香水部！”烟草公司的沈老板突然激动地开口，“此战之前，我的烟草处处受洋烟压制，每月想尽办法也卖不到一百箱，而现在，不但所有库存全部卖出，每月全力以赴产出五百箱还是供不应求。国人如此支持国货，我等工商同人，岂有不支持之理？”

“对，我也支持！”

“重建需要的钱，我们追加投资！”

“我等勠力同心，不信中国不强！”

晨香心潮澎湃，只觉眼圈潮湿，千言万语堵在胸中。

“谢谢，谢谢大家！”温玉和激动地说，“谢谢大家的支持和信任。在这个国难当头的时候，我们工商界虽不能上阵杀敌，但可以在自己的本职工作上出一份力，我们每生产一块玻璃、一块肥皂，都是在为国家出力，只要我们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何愁国家不强？！”

冯莹莹站起来鼓掌，晨香看着她投向温玉和的眼神，从那里第一次发现爱慕、嫉恨以外的东西。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鼓掌，三月明亮的阳光照进来，照亮一张张洋溢着兴奋激动的脸。

8

新香水一经推出就毫无悬念地大卖。尽管它仍然不是晨香心中最好的配方，却不妨碍它卖得如火如荼。一九三二年的夏天，一枝香重回经营巅峰，七月，他们重建了香粉工厂，八月，温玉和为这瓶热卖的香水在聚兴楼前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祝仪式。

因为先在报上登了消息，当天宽阔的南京路上水泄不通。温玉和站在门前高高的台子上，拿着喇叭对人群讲话，不像个宣传商品的商人，倒像个组织爱国运动的领袖。

“各位同胞，半年前一场战火，一枝香几遭灭顶之灾。数月来，玉和与公司同人日夜相继，于万难中侥幸得存。我们得有今日之成绩，实非商品完美无缺，全赖同胞不弃，玉和在此谢谢各位！”

人群中有人应和：“中国人勠力同心，不愁国之不强！”

“对，不愁国之不强！”

一阵群情激奋，温玉和也接着说：“我中华文明绵延千年，中华大地丰腴壮阔，古人《洛神赋》有曰：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在玉和心中，这中华大地便美如洛神！而今日寇侵我河山，东北沦陷，多地遭袭，玉和心中痛甚至哉！”

“誓死抗日，守我河山！”

“日寇必败，中华必胜！”

…………

狠狠痛过的人们，一颗小石子都能激起心中千重浪。

温玉和接着说：“国家图强，工商先行。我等工商界人士虽不能上阵杀敌，但爱国图强之心亦不甘为人后，所能者，唯恪尽本分，尽绵薄之力耳。故此，玉和宣布，今日将一枝香此前推出的香水命名为‘洛神’，以表此心！”

一只美丽的香水瓶在阳光下闪烁光华。片刻，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晨香站在人群中，目光从香水瓶滑向那个托着香水瓶的男人。他站在阳光里，面对台下数以千百计的人，慷慨激昂地说出那些她说不出的话。

庆祝仪式后，聚兴楼向民众出售几种小包装的商品，购买者争先恐后。晨香在人群中搜寻一番，想想，又回身朝店内走去。

三楼账房的门虚掩着，晨香推门进去，见冯莹莹果然正在临窗品茶，她笑着走过去：“一枝香的大功臣，怎么不出去和大家一起热闹？”

“大功臣？”冯莹莹冷哼，“你是在说你自己吗？”

晨香也不恼，过去坐到她旁边，笑着说：“上海滩最引人瞩目的名媛，连标志性的铃兰香水都不用了，改用国货一枝香，你这样的造势宣传胜过多少广告，难道不算大功臣？”

冯莹莹“我才不稀罕你示好”地撇撇嘴：“我也是一枝香的股东，你不要以为我这样做是为了你。”

“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玉和。当初我们在股东会上请求延期三个月，你如果不同意，我们也不会那么顺利。对他，你其实一直是支持的。”

冯莹莹目光锋利地看向她：“你不要以为你们结婚了，就可以高枕无忧。”